就在一百多年前,那个在紫禁城里泡脚都要宫女跪着伺候的老太太,竟然沦落到跟皇帝挤在一条板凳上,背靠着背,连觉都不敢睡。
1900年8月14日夜里,流弹已经落进了皇宫。一颗炮弹砸在乐寿堂的屋顶上,瓦片碎了一地,把慈禧吓得一激灵。可就在前一天晚上,她还照常泡脚、修指甲,日子过得跟没事人一样。结果第二天天一亮,她突然让宫女把留了多年的长指甲全剪了,转头就把珍妃推进了井里。
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留着容易被洋人糟蹋,带着又不方便。井口的石头压下去的时候,珍妃才二十四岁,尸体还没凉透呢。
慈禧这边已经换上了一身蓝布夏衫,头发梳成了汉家妇女的样式,逼着光绪穿上黑纱长衫,外面套了两条黑布战裙。带上隆裕、瑾妃、大阿哥溥儁、李莲英几个人,从神武门溜出去,沿着什刹海走到德胜门,就这么出了城。
说是“西狩”,说白了就是跑路。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堂堂大清朝的实际掌舵人,逃难的时候连辆像样的马车都没有。德胜门外早就挤满了逃命的百姓,军机章京费了好大劲才疏通出一条路,让几辆民用骡车挤过去。王公大臣大部分靠腿走,妃嫔宫女基本没带,太监也没跟出来几个。慈禧和光绪挤在一辆车上,皇后另坐一辆,就这么往西北方向去了。
中午在颐和园胡乱扒了几口饭,不敢多待,继续赶路。到了贯市,也就是今天北京昌平的东贯市村一带,一行人已经一整天滴水未进。晚上找了一户民家借宿,铺盖行李一件没有,三个人挤在一铺火炕上,没被子没换洗衣服,肚子饿得咕咕叫,最后就着小米粥对付了一顿。
好在当地有个做驼运生意的商号叫“光裕驼行”,孝敬了三乘驼轿,这才稍微有了点“出行”的样子。但仪仗、旗帜、前呼后拥那些东西,一概没有。堂堂太后和皇帝,打扮得像逃荒的乡下婆姨和小户人家的子弟,混在溃兵和难民堆里,继续往居庸关方向挪。
8月16日到了岔道,就是今天延庆八达岭附近的岔道村。这个地方本是军事要塞,按理说应该有兵把守,可兵早就跑光了,老百姓也逃得没影了。慈禧和光绪找了条长凳子,背靠背坐着,连衣服都不敢脱,随时准备再跑。当地后来流传了一句民谣,叫“当晚两宫宿岔道,一条板凳两条龙”。
两条“龙”挤在一条板凳上,连觉都不敢睡,你说讽刺不讽刺?
8月17日,队伍到了怀来县的榆林堡。怀来知县吴永得了消息,赶紧从县城赶来接驾。这位吴永可不是一般人,他是曾国藩的孙女婿,后来又娶了盛宣怀的堂妹,两任老婆都是名门之后,本事不小。
慈禧见到吴永的那一刻,彻底绷不住了。据吴永后来写的《庚子西狩丛谈》记载,太后一开口就放声大哭,说我跟皇帝跑了几天几百里路,一个百姓都没见着,当官的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今天到了你的地盘,你还穿着官服来接我,真是我的忠臣啊。
接着就开始诉苦,说连日奔走又冷又饿,口渴了让太监去打水,井倒是有,可没有打水的工具,有的井里还漂着人头。没办法,只能掰高粱秆嚼,榨点汁水解渴。昨晚就一条板凳,背贴背坐到天亮,早上起来寒气钻骨头。
“你看看我,已经完全成了一个乡下老太婆,皇帝也受了大罪,到今天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吴永一听,赶紧说本来准备了酒席,结果被溃兵抢了,煮了三锅小米绿豆粥,也被抢走了两锅,只剩一锅,怕太粗糙不敢端上来。慈禧哪还顾得上这些,连说有小米粥就太好了,赶紧端上来,患难之中能有这个就知足了,哪还敢挑三拣四。
这是慈禧西逃路上吃的第一顿像样的热乎饭。
吴永也因为这次“迎驾首功”,从一个七品知县一路升迁,跟着办了前路粮台,成了西逃全程的亲历记录者。不过他运气不太好,后来也没当上多大的官,倒是他儿子在清华当教授,一直活到了2010年。
后面的故事大家多少都知道一些。慈禧在西安住了一年,花掉白银近千万两。等到《辛丑条约》签完,四亿五千万两赔款认了,洋人答应不追究她这个“肇祸首犯”,老太太大喜过望,立马张罗着回京。
回京的路线更有意思。按理说原路返回最近,可她偏不,非要绕道河南。原因很简单:来路是逃命的路,不吉利,得换条道换换风水。这一绕不要紧,河南老百姓可遭了殃。光修个宿站行宫就花了六万两,官道要从三丈六拓宽到八丈四,庄稼熟了也得铲,沿路的摊派更是天文数字。
1902年1月8日,慈禧坐着火车回到了北京。正阳门城楼被联军炸塌了还没修好,临时搭了个彩牌楼迎驾。从1900年8月15日出逃,到这一天回来,整整一年零四个月。
帝国的权力中心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但那把椅子,已经不那么热乎了。
老佛爷回来了,晚清还剩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