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帝葬于九疑山一事,在古代文献与地方志中留下了大量交错而又反复印证的记载。传说舜帝南巡至苍梧之野而崩,其后葬于江南九疑之地,因此这一地域在早期历史叙述中被称为零陵。围绕这一历史叙事,不同朝代不断加以追述、确认与再解释,使这一地名逐渐成为兼具历史与文化象征意义的重要坐标。 全州湘源文化公园内的舜帝像肃然而立,仿佛仍在凝望千年云水之间的历史回响,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段关于圣王南巡与归葬的古老传说。 据史载,秦始皇为纪念舜帝葬于九疑山,于今全州县一带设立零陵县;至汉武帝时期,又因同样的历史渊源,在此地设立零陵郡。一个地名,因帝王追思而被反复确认,也因此在历史地理体系中不断被强化其指向性。 司马迁在《史记》中综合诸多传闻与地理信息,最终作出结论,认为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这一论断不仅具有史学意义,也在后世成为讨论舜葬地问题的重要源头。 如图所示,在《秦汉初长沙郡国南界示意图》中,现代史学界亦将秦汉初期的零陵县大致定位于全州一带,从考古与地理综合角度为这一传统认知提供了进一步的空间支撑。
《山海经》中亦多有相关记述,将舜帝葬地的方位指向全州九疑山。《全州志》则进一步细化记载,称舜帝葬于全州西北山岭、越城岭支脉之上的九疑山,该山脉横亘全州与资源两县之间,绵延二百余里,山势雄浑,气象苍茫,仿佛天然便承载着历史的重量。 在文学表达中,这片土地同样被赋予了深沉的意象。二女庙荒汀树老,九疑山碧楚天低。这一句诗,既是景象描写,也像是一种跨越时空的情绪投射。 唐代诗人张泌曾行至全州,夜宿舜帝葬地九疑山下的湘源县城。当时湘源县治所在今全州县全州镇柘桥一带,他所居之地与娥皇、女英殉情之湘川赤壁隔水相望。彼处江岸建有湘源二妃庙,香火与荒芜并存,历史与传说交织。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他写下《晚次湘源县》一诗:烟郭遥闻向晚鸡,水平舟静浪声齐。高林带雨杨梅熟,曲岸笼云谢豹啼。二女庙荒汀树老,九疑山碧楚天低。湘南自古多离怨,莫动哀吟易惨凄。诗中湘源县即全州县前身,而二女庙荒汀树老,九疑山碧楚天低两句尤为凝练,既勾勒出湘源二妃庙的苍凉景象,也凸显了九疑山在天地之间的深远意境。 从地理文献来看,《山海经·海内东经》亦有湘水出舜葬东南陬,西环之,入洞庭下的记载。若以全州九疑山为参照,其东南方向正对应湘水源头的海洋山地区,湘水自源头而出,沿古湘源区域西行流转,最终汇入洞庭湖。这一水系走向与文献描述在空间逻辑上形成了较为紧密的对应关系。 因此,有古说认为湘出零山,而所谓零山即指海洋山一带。湘水之源在桂北地区,这也使得湘之源在桂北,湖南不成湘的说法在部分学术讨论中被提出。东汉学者应劭与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在相关考证中,也曾提及湘水源出零陵郡始安县,并依次流经零陵县及周边区域。 据此推断,零陵县所涵盖范围在历史地理上被认为包括今全州县大部及兴安县东北部分地区。《山海经》亦载舜帝葬地九疑山位于长沙郡零陵县境界之内,从而进一步强化了其空间关联性。 然而进入东汉及其之后的历史书写中,关于舜帝葬地的指向逐渐出现变化,一些文献开始将其定位于今宁远九嶷山。对此,有学者指出,这种变化可能与东汉政治文化背景有关。 据相关研究者分析,东汉光武帝刘秀家族与舂陵、泉陵地区关系密切,其祖先曾居于舂陵,其兄亦受封泉陵相关爵位。刘秀在起兵之初甚至以舂陵军命名队伍,对该地区具有明显情感倾向。 在这种历史情感与政治认同的影响下,刘秀即位后曾在建武年间调整零陵郡治,将其迁至泉陵县一带。这种行政中心的转移,使得相关祭祀与文化纪念活动也可能随之发生空间偏移。在此背景下,在宁远地区建舜庙祭舜的现象被认为具有一定历史逻辑基础。 因此,一些观点认为,东汉之后关于舜帝葬于宁远九嶷山的记载,与此前《山海经》《史记》等早期文献所指向的全州九疑山之间,存在明显的时间层累与叙事差异。这种差异的形成,与政治中心迁移、地方认同强化以及后世文献再书写密切相关。 在相关地方史料与行政记载中,也可以看到对零陵地望的不同解释与定位。例如《永州历史大事记》《零陵地区志》《零陵县志》以及地方政府相关资料,都曾从不同角度对秦汉零陵县位置进行追述,并多次提及全州一带的地理指向。 与此同时,也有观点指出,秦始皇设零陵县、汉武帝置零陵郡,皆与纪念舜帝相关,其治所多被认为位于今全州县西南及周边区域。这一说法在不同地方志与研究资料中反复出现,构成了较为一致的地方性叙述体系。 在这种复杂而多元的历史叙事之中,关于舜帝葬地究竟位于何处的问题,始终存在不同学术观点的交锋与讨论。部分研究强调早期文献的连续性与空间指向性,而另一些研究则更侧重后期文献与地方传统的影响力。 但无论观点如何分歧,可以确定的是,零陵这一地名本身,早已超越单纯的行政概念,而成为连接神话传说、历史记忆与地方文化的重要纽带。在时间的层层叠加之下,它既承载了帝王祭祀的庄重,也承载了地方叙事的延续与变迁。从舜帝南巡的传说,到秦汉郡县的设立,再到后世文献的不断重述,这一地理空间始终处在历史与记忆的交汇点上,在漫长的文明叙事中不断被重新理解、重新书写,也不断被赋予新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