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惠王二十二年冬天,寒意沉沉,天地仿佛也为一代王者的离去而低垂了气息。就在这一年,周惠王病逝,周室震动。朝中不敢怠慢,迅速派遣下士王子虎前往齐国告急,请求援助。消息传至齐国,齐桓公当即召集诸侯会盟,齐、宋、鲁、卫、陈、郑、曹、许八国响应号召,纷纷应命而来。各国不仅备好文书奏表,还各自派遣大夫前往周室协助治丧:齐国隰朋、宋国华秀老、鲁国公孙敖、卫国宁速、陈国辕选、郑国子人师、曹国公子戊、许国百佗。诸侯云集,车马连天,一时间竟有一种天下重归秩序的肃穆之感。最终,各国一同拥立王世子继位,成为周襄王,新的时代由此开启。 第二年,改元为襄王元年。春祭之后,礼乐初定,周室为表谢意,特命宰周公孔向齐国赐胙,以示对齐桓公的感激之情。按礼来说,受赏之后行礼即可,本应到此为止,但齐桓公却并未止步于此。他的性格向来不甘于平淡收场,于是再度召集诸侯,于葵丘举行更大规模的会盟。这一次,晋国也被纳入其中,齐、宋、鲁、卫、陈、郑、曹、许、晋九国齐聚一堂。只是晋国路途遥远,等到会盟结束才姗姗来迟,最终错过盛会,归途中甚至不幸离世;郑国起初并不愿追随齐国,被周室游说摇摆不定,后来齐桓公亲率联军施压,郑国难以抵挡,最终也只能俯首称臣,成为齐国阵营中的一员。 齐桓公此举,一方面是让诸侯亲眼见证周王对自己的特殊礼遇,另一方面也是借机整合天下人心。他像是在搭建一场宏大的舞台,而自己则站在最中央,掌控节奏与方向。会盟之地先设高坛,坛上专设周王虚位,以示尊周之礼。这一切,正契合管仲所定之国策——尊周攘夷,以复中华之盛。 等诸侯依次落座,按等级排列妥当之后,真正的仪式才缓缓展开。按照周礼,齐桓公应当行跪拜之礼,以示臣下之敬。然而宰周公孔却在他将要下跪之时开口说道:周王有言,您年事已高,特赐免跪之礼。一句话出,表面是恩宠,实则更像是将齐桓公推上更高的位置。齐桓公一时间颇为得意,神情之间难掩威势。可就在此时,管仲却低声提醒:君虽受谦,臣不可失敬。他点破了这层微妙的政治分寸——周王可以客气,但齐桓公不能真的顺势而为,否则便会偏离尊王攘夷的大义。齐桓公听后,立刻醒悟,当即改口道: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敢贪王命而废臣职乎!随即恭敬下拜,完成礼节。诸侯见状,无不心生敬服,纷纷称赞。 礼成之后,齐桓公开始展现他的政治手腕。他向诸侯宣示:今日列国同心,皆仰赖王命与诸位协力,今后当同进同退,共保天下安定。表面是联络感情,实则是在巩固盟主地位。会议既已成形,自然要有议题,而此次的核心,便是周室所定的《五禁》。 其内容为:毋壅泉,毋遏籴,毋易树子,毋以妾为妻,毋以妇人与国事。 所谓毋壅泉,意为不可阻断水源、将灾祸转嫁他国;毋遏籴,指在他国歉收时不得囤积粮食,应互通有无、彼此救济;毋易树子,即不得随意更换储君,以免动摇国本;毋以妾为妻,是不许将妾室扶正扰乱礼制;毋以妇人与国事,则是强调妇人不得干预国家政务。 这些规条看似庄重严肃,其实诸侯心中都明白,它更像是一种反复强调的政治宣示。就像一位掌控全局的统帅,不厌其烦地告诉所有人规则与秩序,而真正的潜台词只有一句:天下之事,当听从中原正统,而我齐桓公,正是这一秩序的维护者。
正是这两次大规模会盟,使齐桓公的霸业攀至顶峰。天下诸侯皆知其威望不可小觑,齐桓公也由此自信心膨胀,渐渐生出更高的政治野心。他对宰周公孔说道:寡人闻三代有封禅之事,其典何如?可得闻乎? 宰周公孔答道:古者封泰山,禅梁父。封泰山者,筑土为坛,以金泥玉简祭天,以报天之功。天在至高,故以高坛象之。禅梁父者,则扫地而祭,以象大地之卑。又以蒲草为车,以草席为垫,祭毕掩埋,以示敬地之意。三代圣王受命而兴,皆因得天地之佑,故以此礼回报。 齐桓公听后,眼中闪过一丝炽热,随即问道:昔日周都在丰镐,距泰山、梁父甚远尚能封禅,如今二山皆在寡人疆域之内,岂不是更应行此大礼?宰周公孔心中一惊,暗想此念过于冒进,但口中却不敢直言,只得含糊答道:若您认为可以,谁又敢说不可以呢?齐桓公闻言更添兴致,随即说道:明日再细议此事。 当夜,宰周公孔暗中找到管仲,语气急切地说道:封禅之事岂是诸侯可以轻议的?你为何不劝阻他?管仲却沉声回答:我主好胜,此事若当众直谏,必生逆意,只能私下徐徐劝之。于是他决定亲自出面。 夜色沉沉之中,管仲来到齐桓公面前,低声问道:听闻您欲封禅泰山,此事当真?齐桓公毫不犹豫地回答:难道还有假?语气中带着自信与骄傲。 管仲随即说道:自上古以来,自无怀氏至周成王,真正行封禅者不过七十二人,皆为受命之君,承天命而兴。若无此根基而行大礼,恐有违礼制。 齐桓公顿时情绪激动,直言不讳道:寡人南伐楚至召陵,北破山戎至令支,斩孤竹;西涉流沙直抵太行,诸侯无敢不从。三次兵车之会,六次衣裳之会,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即便三代圣王,又有何功可胜于我?封泰山、禅梁父,以示子孙,有何不可! 管仲见状,并未正面反驳,而是缓缓说道:古来受命之君,必先有祥瑞征兆,方能举行此礼。嘉禾灵草、异鸟祥兽,皆为天意所示。东海比目之鱼,西海比翼之鸟,皆应时而至,以证天命。而今观天下,并无此象。凤凰麒麟不见,反见鸱鸮频至;嘉禾未生,反见蓬蒿丛生。若此时行封禅,只恐列国智者,皆将暗笑于君。齐桓公听后,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再提封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