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焘没料到的是,朝堂之上无论是胡族还是汉臣,几乎全都站出来反对征伐胡夏。众人的理由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现实得近乎冷酷:一旦刘宋趁机北上,北魏该如何应对?边患未除,又添南忧,风险实在太大。然而在这一片反对声中,唯有崔浩力排众议,坚持主张伐夏。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承认,拓跋焘对崔浩的信任,甚至比他父亲拓跋嗣还要坚定——只要崔浩开口,其他人的意见几乎可以直接忽略不计。有了崔浩的支持,拓跋焘信心陡增,果断下令出兵,直指胡夏。北魏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兵临统万城下。 然而天意难测,就在拓跋焘布阵完毕、准备一举攻城之际,天地骤变。狂风呼啸而起,雷电交织闪烁,转瞬之间大雨倾盆,天地如同被一层厚重的水幕隔绝,数丈之外人影都难以辨认。军中顿时一片慌乱,将领们面露惶色,有人甚至高声喊道:天不助我!更有人心生退意,主张暂缓攻城,以避风雨之险。
就在军心动摇之际,崔浩厉声喝止,语气如铁:此何言哉!千里制胜,岂能因一日之变而动摇?敌军前后脱节,正可乘隙而击,应当分兵隐蔽推进。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冷峻,也格外坚定。历史经验早已证明,听崔浩的判断往往不会出错。于是拓跋焘当机立断,趁势强攻统万城。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赫连昌竟毫无防备。号称天下第一坚城的统万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攻势下几乎没有任何有效抵抗,一日之内便告陷落。那座曾经由赫连勃勃耗费十余年心血打造、象征胡夏国运巅峰的巨城,就这样轻易落入拓跋焘之手。若赫连勃勃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叹,恐怕也只能长叹一声世事无常。 胡夏国主赫连昌孤身出逃,一路奔往上邽(今甘肃省天水市清水县一带),本以为可以暂得喘息,然而追兵如影随形,最终仍未能逃脱厄运。次年,他被北魏将领生擒,押送平城。其弟赫连定则在平凉仓促称帝,试图延续胡夏国祚。其间,他一度联合刘宋以求自保,使得北魏短时间内难以彻底清剿胡夏残余势力,胡夏也因此又苟延残喘了两年。 但赫连定的选择,很快将局势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渊。他不仅主动挑衅北魏,还贸然进攻北魏属国西秦,结果反被西秦击败。兵败之后,他率残部向西溃逃,又转而进攻北凉,这种反复横跳的决策,几乎可以说是自断生路。北凉随即联合吐谷浑出兵支援,胡夏残部在两面夹击之下彻底溃散,赫连定也被生擒,并由吐谷浑可汗作为战利品献给拓跋焘。最终,赫连定在平城被斩首示众,而赫连昌也在两年后被处死。至此,曾经显赫一时的胡夏政权,仅历两代君主,立国不足二十五年,便彻底湮灭于历史长河之中。 就在拓跋焘西征胡夏、战事正酣之际,北方的柔然再次嗅到了机会,迅速南下侵扰北魏边境。此时拓跋焘主力远在西线,北方防线空虚,留守部队兵力不足,面对来去如风的柔然骑兵显得力不从心,只能被动防守。北魏北境因此遭受重创,村落焚毁、边民流离失所,一时间损失惨重。而柔然,也迎来了它最后一段看似辉煌的扩张期。 关于柔然的起源,史书众说纷纭,至今尚无定论。较为可信的说法大致有两种:其一,源于东胡,在拓跋鲜卑崛起过程中被征服,沦为附属骑奴;其二,则认为是匈奴残部的一支,在汉匈战争后北迁东胡地区,与当地族群融合繁衍而成,后来又被拓跋部纳入统治体系。无论哪一种说法更接近真相,都指向一个事实——柔然与拓跋鲜卑之间,本就存在着复杂的血缘与历史纠缠。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柔然确实与拓跋鲜卑存在某种渊源。早在拓跋猗卢建立代国时期,柔然首领郁久闾车鹿会便在漠南立帐建族,自号柔然,这一名称也首次正式出现在史书之中。当时的柔然,仍然对拓跋部保持臣属关系。然而随着前秦苻坚灭代,局势剧变,柔然先依附铁弗部,随后又趁乱脱离自立。 淝水之战后,前秦崩溃瓦解,拓跋珪重建代国,试图重新整合北方势力,并派使者要求柔然内附。但此时的柔然已经事实上独立,不愿再受拓跋鲜卑控制,于是断然拒绝。拓跋珪闻讯大怒,随即亲率大军北伐,大破柔然,使其分裂为多个部落。其中一支选择归附北魏,其余则退往漠北深处,暂避锋芒。 此后,拓跋珪忙于与后燕争夺中原,无暇北顾,这也给了北迁柔然休养生息的空间。经过长期内斗与整合,最终由郁久闾社仑统一各部,重建柔然汗国,并逐步整合北方残余势力,包括匈奴余部与丁零、铁勒等族群。他自立大可汗,以区别于匈奴旧制中的大单于,也从侧面说明柔然虽承北方旧族之绪,但早已在鲜卑化进程中形成新的政治结构。 短短十余年间,郁久闾社仑横扫漠南漠北诸部,势力东至额尔古纳河,西抵阿尔泰山,北越贝加尔湖,南接北魏边境,几乎囊括整个北方草原,被史家称为尽得匈奴故地。一时间,柔然联合北凉、北燕等政权共同牵制北魏,并一度向刘宋称臣纳贡,势力达到鼎盛。 然而即便如此强盛,柔然在与北魏的长期对抗中,始终难占上风。拓跋嗣、拓跋焘两代北魏君主,几乎都以北伐柔然作为立威之战。只要北魏皇帝亲征,柔然往往难以取胜,连郁久闾社仑本人也在数次交锋中身死。所谓草原霸主,在北魏铁骑面前,更多时候只是阶段性的强势,而非真正稳固的压制。 此次柔然趁拓跋焘西征之机南下,本以为抓住了北魏最薄弱的时刻,果然在北境大肆劫掠,六镇一线难以抵挡,损失人口数万,物资难计。远在西线的拓跋焘只能暂且咽下这口苦涩,将怒火压在心底,等待回师再算总账。三年之后,胡夏彻底平定,拓跋焘重新整合朝堂,召集群臣商议北伐柔然之事。出乎意料的是,群臣再次一致反对,理由仍旧熟悉:刘宋仍在南方,一旦北伐,南线空虚,恐被趁虚而入,因此应当谨慎行事,从长计议。 然而这一次,崔浩再次站了出来,态度坚决,毫不退让:刘宋自刘裕之后,元气未复,难成大患。今胡夏已灭,柔然猖獗,正是其轻敌之时。我军若以雷霆之势突袭,必能一举成功。 这番话正中拓跋焘下怀,他几乎没有犹豫,便拍板北伐。大军北上之后果然连战连捷,一路推进至北海,几乎歼灭漠南柔然主力,令其元气大伤。与此同时,北魏还俘获高车等部众十余万迁徙南归。期间刘宋果然趁机北扰,但正如崔浩所料,并未形成实质威胁。 拓跋焘回师之后迅速反击,将刘宋北伐军击溃,不仅收复失地,甚至险些将其主力全歼。此战之后,刘宋江北疆域几近崩塌,而北魏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质疑崔浩之策。 此后,拓跋焘继续南征北战,相继灭北燕、平北凉,并一度挥师南下,饮马长江。只是因北方将士不适南方湿热环境,最终才暂时撤军北返。从此,北魏基本完成北方统一,除极北柔然与西部吐谷浑外,北中国尽归一统,并与刘宋形成南北对峙之势,南北朝格局由此真正确立。 故事至此,尚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