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饶余敏亲王阿巴泰园寝走出来,向东不过数步之遥,仿佛历史在此轻轻一折,便跨过了一道无形却真实的界限——一墙之隔,便是布公爷坟。这道墙并非后来人为的分割,而正是布公爷坟遗存至今的北部外罗墙。墙体沉默而斑驳,像一位老者仍在守护着早已远去的家族记忆。而所谓布公爷,正是阿巴泰的五世孙,出自安和亲王岳乐一系的支脉,在清代宗室谱系中虽非主干,却也自有其绵延不断的血脉与荣衰。
追溯这一支脉的命运,不能不提安和亲王岳乐。其王爵传至第三代,至孙辈安节郡王华圯去世后,时间已进入雍正元年(1723)十二月。就在这一年,雍正帝下令终止华圯后人的郡王承袭,使这一支宗室自此陷入爵位久悬的境地,荣耀与名分仿佛被悬置在历史半空之中,既不坠落,也不再延续。直到乾隆四十三年(1778)三月,因追念阿巴泰与岳乐的功绩,朝廷再度调整宗室封赐,华圯之孙奇崑被封为奉恩辅国公。原本似乎重新接续的家族命运,却又在之后的风波中再起波折——其子崇积因罪被夺爵,家族爵位再度易手,最终由奇崑的侄子布兰泰承袭辅国公之位,也正是今天所见布公爷坟的墓主人。这一连串的起落,如同一条被不断打结又松开的绳索,将一个宗室支系的兴衰牢牢系在清代权力的秩序之中。 奇崑及其被夺爵的儿子崇积,也曾在岳乐园寝东南另辟园寝安葬。只可惜岁月流转,如今那一片区域早已不复存在,被后来修建的军营所覆盖,旧日墓园的痕迹几乎无从寻觅,只剩下史料中的只言片语,像是从尘土中偶尔露出的断简残篇。辅国公爵位传至布兰泰一支后,则另辟新园,位置在阿巴泰墓东侧、岳乐园寝西侧,人们习惯称之为新宫。布兰泰之后,其子恒明、孙裕恪相继承袭,也都安葬于布兰泰园寝之内,使这一园寝逐渐成为家族数代人共同的归宿。而家族最后一位辅国公意普,卒于1928年,其身后则葬于园寝墙外,仿佛象征着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支系,在时间尽头悄然收束。正因如此,布兰泰园寝内共计葬有三代三位辅国公,加之其妻妾子嗣随葬,合计七座宝顶并列其中,层层叠叠,见证着一个家族的繁盛与沉寂。 在昔日的格局中,布公爷坟气势并不算宏大,却极讲规制。园内原有三座桥梁横跨其间,过桥之后便是享殿,肃穆而庄重,仿佛仍有祭祀的香火在空气中回荡。享殿旁设有角门,通向后部空间,再往里则是石泊岸,上设一门,入门之后,才真正进入墓园核心区域。整个布局层层递进,既有秩序之严谨,也有宗室墓葬特有的等级与仪式感。然而,这一切如今早已湮没于时间之下。布公爷坟在更早之前便已遭到破坏,宝顶与地宫皆不复存在。在数年前他人走访所拍摄的照片中,尚可辨认出享殿与宝顶所在的位置已被一片平房取代。而当笔者再次到访时,眼前所见已然彻底改观——原址之上矗立起一栋新建的家属楼,外墙涂以醒目的黄色,恰恰压在布兰泰园寝地宫的位置之上。楼前地势呈递降之状,仍隐约可见昔日层级结构的轮廓,院内一株白皮松静静伫立,像是唯一还记得过去的生命。 由此仍可推想,当年的布兰泰园寝应是依山势逐级而上,层层递进,空间开阔而幽深,院内古树参天,环境清幽肃静,既有皇家宗室的规制,也带着自然掩映下的安宁气息。即便今日建筑更迭,那栋黄色楼房之后,仍残存一段半圆形的罗圈墙,孤独而顽强地守在原地,成为布公爷坟最后可见的遗存。更前方的区域,还横卧着一整块条石构件,质地厚重,或许正是昔日地宫建筑的一部分,如今静静躺在尘土与草木之间,像一段被遗忘却仍未完全消失的历史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