莒与即墨,两座孤城,像两颗摇摇欲坠的心脏,维系着齐国最后的脉搏。只要城破,齐国便随之崩塌,国祚断绝,历史也将为这个古老的东方大国画上句点。而此刻,这根命脉正握在乐毅的手中。 乐毅的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个曾经纵横东方、俯视诸侯、甚至敢于轻慢周室、称霸一方的雄国,如今竟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他已经征战齐地五年,大小战役早已多得难以计数。齐国七十余城,一座接一座被他攻下,尽数纳入燕国版图。如今只剩莒与即墨两城,他却迟迟未动最后一刀。只要他点头,这两座城便会顷刻覆灭,齐国也将彻底消失在历史之中。但真正让他迟疑的,是那之后无法预知的天下格局。 或许,燕国会借此一跃成为新的霸主,让列国俯首称臣;但更大的可能,却是燕国成为众矢之的,引发东方诸国的混战与分裂。而那样一来,谁还能抵挡西方那头正在崛起的猛兽——秦国?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沉。 西方的落日缓缓沉入天际,余晖像血一样铺满大地,也染红了遥远的天边,那正是秦国的方向。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笼罩着他,仿佛有一团黑云正从西方压境而来,迟早要碾碎一切阻挡之物。
齐国的崛起 乐毅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属于齐国。但这并不是姜子牙所建立的那个古老齐国,也不是齐桓公称霸天下时的辉煌齐国。那个齐国姓姜,而如今的齐国姓田,史称田氏齐国。 这一切的起点,要追溯到陈国的田氏一族。他们流亡至齐地后逐渐扎根,从寄人篱下的外族,一步步壮大势力,最终竟将齐康公驱逐出海,夺取了整个国家。 公元前386年,周天子正式承认田和为诸侯,田氏齐国在名义上获得了合法性。于是便有了《庄子》中那句讽刺意味极强的断语: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田氏并非寻常平民,而是陈国公室之后。其始祖陈完,为陈厉公之子。《左传》记载,他年少时曾由周史占卜,得出极为奇异的卦象。周史断言: 陈完将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在异国;非其身,在其子孙。 这段话的意味极深,仿佛预示陈氏未来将改换天地,但陈国本身却将走向终结。 在中国传统观念中,个人从不脱离家族存在,命运被视为宗族延续的一部分。因此,这更像是对整个陈氏家族的预言,而非对某一个人的判词。按周礼制度,陈完这一支本属旁支,原本不具备成为诸侯的资格,只能列为大夫。然而预言却指向他们终将成为诸侯大宗。 周史进一步补充: 若在异国,必姜姓也。姜,大岳之后。山岳配天,物莫能并。陈衰,则其昌也。 也就是说,未来陈氏夺取的国家将为姜姓之国,而彼时陈国已衰落。 后来陈国内乱,陈完率族出奔齐国,改姓为田。齐桓公接纳了他们,却未曾想到,这竟是引狼入室。三百年后,田氏果然取齐而代之。此时距陈国灭亡已逾百年——公元前478年,楚惠王灭陈。 因此,这个齐国,究竟还能不能称之为齐国,本身就充满争议。说它是后陈,或许更贴切。 田氏齐国的起步并不光彩,大夫篡国本就是极大政治丑闻,也为天下树立了危险先例。孔子闻之甚至斋戒三日,诸侯亦感道德震动。理论上,列国应共讨之,但现实却是周室衰微,诸侯各怀心思,联盟根本无法形成。 在这样的夹缝中,田氏齐国开始了艰难的崛起之路。 真正让齐国强盛的,是齐威王。他广纳贤才,任用邹忌、田忌、孙膑等人;设稷下学宫,汇聚百家思想;整顿吏治,加强中央集权。短短数十年,齐国脱胎换骨。 马陵之战中,齐国重创魏国主力,中原格局为之一变,齐国由此跃升为东方霸主。 到齐湣王时期,国势达到顶峰,他甚至自称为帝。 骄傲的齐湣王 齐湣王的名声,并非完全来自功业,而是源于一则滥竽充数的故事。新王即位后偏好独奏,不再需要百人合奏,宫中混日子的南郭先生惊慌出逃,这便是成语的由来。 此时的齐国,经过齐威王与齐宣王两代积累,已是东方强国,虎视天下。秦国派使者提出秦齐共称帝,共伐赵国,齐湣王毫不犹豫地接受。他自称东帝,秦王为西帝,一时之间,天下震动。 帝这一称号在当时并非凡人可用。在秦始皇之前,帝本指天神。三皇五帝皆为神话存在。殷商时期,帝是最高神灵,君王死后甚至可称帝。周代则以天取代帝,构建新的神权体系。 到了战国,帝逐渐介于王与天之间,含义模糊而敏感,因此秦齐称帝才会引起列国恐慌。 这一年是公元前288年,距离赵武灵王沙丘之变已不久。赵国因胡服骑射崛起,却因内乱而迅速衰落。秦国与齐国联手,目标直指赵国。 此时,苏代登场。他以纵横之术劝说齐湣王暂缓称帝,转而观望天下局势。他建议: 秦若称帝而天下不服,齐便可借机收天下之望;同时应转攻宋国,而非赵国。 齐湣王听从建议,两日后放弃帝号,迫使秦国亦放弃称帝之议。多年后,秦始皇再度称帝,并加皇字,开启皇帝时代。 随后齐国攻灭宋国,国势达到巅峰,但也埋下了衰亡的种子。 齐国灭宋 齐国觊觎宋国已久,不止齐湣王,历代君主皆有此志。 齐国将中原划分为中域与诸夏,宋国作为殷商遗民之地,被视为中域核心,而三晋则属诸夏体系。这种观念背后,是对殷商文化残余的延续与重构。 从武王伐纣到周公摄政,殷商遗民被重新安置,宋国由微子启受封而立,成为商之正统延续者。换言之,宋国是殷商血脉的最后载体,存续达八百余年,最终在齐湣王手中终结。 宋康王即位时,宋国尚强。他并非庸主,甚至颇具雄心。一次雀生大鸟的异象令他深信天命,史官亦称大而生小,必霸天下。 据《资治通鉴》记载,他因此连年征战,灭滕、伐薛,击败齐、楚、魏,势力一度扩张极盛。 但他也因此走向极端: 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之,为长夜之饮,使国人呼万岁。 这种行为在周礼体系下被视为严重僭越,甚至挑战整个礼制秩序。他被称为桀宋,象征暴虐。 然而,万岁在当时并非帝王专属称谓,而是普遍庆贺用语,因此后世史家评价也难免带有时代偏见。 最终,诸侯以讨桀宋为名联合出兵,齐湣王成为主导者,宋国被灭。 史书记载:齐湣王起兵伐之,宋王奔魏,死于温。 齐国崩塌 齐湣王灭宋后,急速扩张,南侵楚,西攻三晋,试图重塑霸权。然而这一举动打破了原有均势,使齐国迅速成为众矢之的。 秦国趁势联合三晋,燕国则在乐毅率领下发动合纵伐齐。五国联军席卷而来,齐军在济西大败,主力崩溃。 乐毅乘势攻入临淄,掠取齐国宝器送往燕国。齐国大部分土地沦陷,仅剩莒与即墨两城。 乐毅驻军围困,五年未下。齐湣王逃亡卫国、邹鲁,皆被拒绝,最终流落莒城。 楚国随后介入局势,表面援齐,实则另有图谋。楚将淖齿入齐后,直接杀死齐湣王,并以极刑加诸其身。 史书称其擢筋悬梁,宿昔而死。 淖齿以天、地、人三重名义宣判齐湣王之罪,但史书仍以弑记之,因其终究以下犯上。 荀子感叹:国者,天下之利势也……不得道则危。 齐国之亡,被归结为不由礼义而由权谋。 但更深层的变化正在发生:随着国家认同逐渐形成,齐湣王之死不再只是君王之死,而成为齐国象征的崩塌。 于是,当淖齿被愤怒的齐人围杀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已不是个人情绪,而是一个正在觉醒的国家共同体。 自齐威王崛起至齐湣王败亡,齐国国运延续七十余年,其后虽有残存复起之势,但再未恢复昔日盛况,最终被秦国收割于历史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