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画报中关于征侧反汉的叙述,始终像一条被时代反复拉扯的历史线索,在不同立场与叙事之间摇摆不定。中国与越南的历史关系,本就错综复杂,既有长期的政治隶属与文化交融,也有边疆摩擦与认同分歧。进入近代民族国家观念逐渐成型之后,尤其是在20世纪70年代胡志明去世后,中越关系急转直下,历史叙事也随之发生微妙变化。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些原本被视为叛乱者的历史人物,被重新包装与解读,征侧、征贰这对姐妹,便从反贼摇身一变,成为越南民族叙事中颇具象征意味的英雄人物,其身份转变令人唏嘘,也引发争议。 历史问题必须放在历史语境中理解,这一点早已成为学界的基本共识。2021年中宣部孙部长在《中共党史研究》刊文中强调学习党史国史的方法论,指出应将每一段历史置于其特定时代条件中加以考察,既要尊重历史本身的复杂性,也要避免以当代情绪简单裁剪过去。正是在这一思路下,我们有必要回到两千年前的历史现场,重新审视所谓二征起义,究竟是反抗外来统治的正义之举,还是触犯中央政权秩序的地方叛乱。
在进入汉代叙事之前,有必要简单梳理越南地区更早的历史脉络。考古发现表明,早在石器时代,今越南地区就已有人类活动,但整体发展水平相对滞后。古代传说中,越南最早的统治者被认为是神农氏后裔,在所谓万邦时代受封为泾阳王,统治南方。泾阳王与洞庭龙王之女结合,诞生貉龙君,而貉龙君之子则建立文郎国,被视为越南最早的国家雏形。 进入西周时期,越南地区已有向中原政权遣使朝贡的记录。之后,这一早期政权被蜀泮所灭,他建立瓯雒国,自称安阳王。再往后,秦始皇南征百越,统一岭南地区,在今天越南北部设立象郡,使其纳入秦帝国的郡县体系。自此之后,这一地区长期处于中原王朝的政治版图之内,但地方反抗与动荡也从未间断。秦将屠睢曾在南征中战死,足见统治与抵抗之间的激烈冲突。而后南海郡尉赵佗在秦末乱世中割据岭南,建立南越国,形成一段半独立的政权时期,直至汉武帝重新用兵,南越地区再次纳入中央直接管辖体系。 如果从公元前111年汉武帝重建南越九郡算起,到公元40年征氏起兵,这一地区在名义上已处于中原王朝统治之下长达约151年。 关于征侧、征贰为何起兵,史料与后世解读之间存在明显差异。《后汉书·马援传》记载,光武帝建武十七年(公元41年),交趾女子征侧与其妹征贰发动叛乱,攻陷郡县,九真、日南、合浦等地部分族群响应,甚至一度攻取数十城,征侧自立为王。朝廷震动,遂派马援率军南下平叛。 围绕这场事件的性质,后世解释分歧巨大。随着越南民族主义兴起,一种强调民族反抗外来压迫的叙事逐渐占据主流,例如陶维英《越南古代史》将其解释为汉朝推行强硬同化政策,引发地方不满,因而征氏振臂一呼,民众响应。而在中国近现代早期史学写作中,也曾出现另一种偏向解释,例如范文澜在《中国通史》中认为,征氏起兵与地方官员苏定施政不当有关,强调其贪暴失民心,从而引发反抗。 但回到《后汉书》的原始记载,征侧为麊泠县蛮族首领之女,其夫诗索为朱鸢县首领之子。据记载,诗索因恃强凌弱、触犯汉法,被交趾太守苏定依法处置,这一行为引发征侧强烈不满,最终演变为武装反叛。从这一叙事来看,起兵的导火索更接近地方治理冲突,而非抽象的民族对抗。 关于起兵规模与影响力,后世叙述同样存在夸大问题。一些研究指出,所谓百城响应攻城略地的描述,很可能并不符合实际情况。九真、日南、合浦等地区未必真正发生大规模战事,实际参与叛乱的范围或许主要集中在交趾及其周边少数部族区域。所谓攻没郡县的说法,也可能只是对麊泠等局部地区失守的政治化表述,因为当时该地本身即为地方行政核心之一。 至于史书为何出现这种扩张性描述,一种解释是地方官员为推卸责任或争取中央重视,可能在上报时夸大战事规模;另一种可能则是军功体系下对敌情的策略性放大。在这种信息层层递进的过程中,历史事实与叙述版本逐渐产生偏差。 因此,从整体上看,征氏起兵的真实规模与影响力,很可能远小于后世史书中的宏大叙事,其是否具备所谓广泛民意基础,也缺乏充分证据支持。 在这一背景下,汉军的角色也被重新置于历史结构中加以审视。马援率军南下,面对的是熟悉地形、长期生活于本地的部族力量,而汉军则来自北方,长途远征,补给艰难。然而战事发展却呈现出迅速倾斜的态势。征氏在起兵初期自称王,封官设将,但在与汉军正面交锋中迅速溃败。浪泊之战后,叛军失去组织能力,征氏姐妹被迫逃亡,最终在持续追击与围困之下走向失败。 从军事结果来看,这场战争更像是一场结构性力量差距下的快速平定,而非长期势均力敌的对抗。所谓天时地利人和的全面优势,在现实战场中并未转化为有效抵抗能力,这也从侧面说明其组织基础与动员能力或许被后世高估。 最终,征氏在兵败之后选择投降,叛乱被彻底平定。从更宏观的历史叙事来看,这一事件在两千年的流变中不断被重新解释。在古代,它更多被视为地方叛乱;在近代民族国家语境下,它又被赋予民族解放的象征意义。历史的复杂性正在于此:同一事件,在不同政治与文化框架中,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因此,与其简单将征氏贴上某种固定标签,不如承认历史本身的多层性与解释空间。它既不是单纯的英雄史诗,也不是绝对的反叛叙事,而是在权力结构、地方治理与后世叙述交织中形成的一段复杂历史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