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人这件事,说深奥可以深到云里雾里,说简单也可以简单到一眼看穿,关键不在理论有多复杂,而在掌权的人是谁、他怎么看人、怎么用人。就拿崇祯皇帝来说,他并非不勤政,也并非不努力,甚至可以说是殚精竭虑、日夜操劳,但偏偏在用人这件事上屡屡失手,最终国势崩坏,山河倾覆。临终前那句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亡国之臣,既像是愤懑之言,也像是一种无力的自我辩白,把责任推向群臣,却也难掩大厦将倾的事实。 同样是用人,不同的人手里,却能走出完全不同的路径。曾国藩就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例子。他自编自练湘军,从最初屡战屡败,到后来逐渐形成一套成熟体系,靠的不是玄妙高深的理论,而是在一次次失败中一点点打磨出来的经验总结。这套曾氏用人法,看似朴素,却极为实用。归纳下来,他对文官与武将分别提出了四条标准,各有侧重,层层递进。先看文官部分。 第一条,是操守。古人早就说过:文官不要钱,武官不怕死,天下得太平。还有一句更直白:国乱思良将,家贫思贤妻。两句话看似朴素,其实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做人做事的底线。操守,就是官员的底线,是红线,是不可突破的原则。
在曾国藩看来,操守至少包含两层含义。其一是清廉,如果为官不清,必然民怨四起,政令不通;其二是气节,一个人在危急关头能不能守住底线、挺得住压力、扛得住诱惑,这才是真正的分水岭。哪怕一个人再有才华,如果操守不稳,也难以长久立足,更难以让人真正信服。因此他始终把操守放在用人的第一位。 第二条,是没有官气。所谓官气,在旧时代是一种普遍存在的毛病,而放到今天,说白了就是官腔、官话,以及做事前过度权衡利弊、处处以自保为先的心态。曾国藩认为,一个人无论官做到多高,只要官气太重,能力就会被反噬,格局也会被束缚。 他主张用人应以质朴为贵,而不是单纯追求才华。他甚至直言,才华固然重要,但质朴才是长久之道。从实践来看,以质朴为标准选人,用错人的概率可能只有十之二三;但如果一味偏爱才华,失败的概率往往高达十之八九。这句话看似冷静,背后其实是无数现实教训堆出来的经验。 第三条,是条理。曾国藩在相人口诀中说过一句很关键的话:若要看条理,全在语言上。一个人有没有条理,不只是工作方法问题,更是一种思维能力的外化表现。条理清晰的人,往往能把复杂问题拆解得清清楚楚。 他曾举过一个形象的例子:庖丁解牛之所以看似轻松,不是因为牛简单,而是因为他找到了内在规律。外行人觉得复杂无比的事,在熟练者手中却可以化繁为简,这就是条理的力量。 第四条,是少大言。所谓大言,就是空话、套话、夸口之词。曾国藩认为,这种习气在读书人中尤为常见。书读多了,容易自负,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于是开口便是高论,落地却往往空虚。他对此极为警惕,认为喜欢空谈大话的人不可重用。相反,用人必须重实话、重真话、重可落地的表达。 除了文官标准,曾国藩还将人才分为两类:高明之人和卑琐之人,并分别采取不同的管理方式。 高明之人往往进取心强,不甘落后,也不愿被人压制。对这类人,不能打压,必须正向引导,给予鼓励与空间,让他们在激励中不断向上生长。因此,对他们的提拔与奖赏往往要更为积极,以激发其潜能。 而卑琐之人则完全不同。他们格局有限,只看眼前利益,计较细枝末节,一点点利益都不愿吃亏。如果对他们过于宽松,他们往往得寸进尺;但若过于苛刻,又容易激起对立情绪。因此对这类人,只能依靠制度与规则约束,用清晰的边界去限制其行为,使其不至于失控。 在武将的选用上,曾国藩同样总结出四条标准: 第一是才堪治民,也就是能否真正治理地方,让人心服口服。这里的核心是公、明、勤三字——不公则民怨四起,不明则是非混乱,不勤则政务荒废,因此这是首要条件。 第二是不怕死。战场之上,最重要的不是谋略先行,而是敢于身先士卒。如果自己都退缩,又如何让士兵冲锋陷阵?能带头冲锋的人,才能凝聚队伍。第三是不急名利。过于追逐名利的人,往往心浮气躁,稍有不顺便心生怨怼,甚至与同僚争功、与下属计较得失,这样的人难以统领大局,因此必须放在后面权衡。 第四是耐受辛苦。身体羸弱、意志不坚的人,即使一时能用,也难以长久支撑高强度的军政事务,时间一长便容易崩散,因此耐力与韧性同样重要。 曾国藩的这套用人体系,并非纸上谈兵,而是在镇压太平天国战争的残酷现实中不断验证、不断修正而成。后来他出任两江总督,掌握广阔区域的人事与军政大权时,依然沿用这一套方法。事实证明,这种朴素却极具针对性的用人逻辑,确实让他在复杂局势中稳住了局面,也为湘军体系源源不断输送了人才,成为其长期维持战斗力的重要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