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端午节那天,我在桌上剥第二颗粽子的时候,刷到一条推送。看完之后愣住了,手里那勺白糖停在了半空。
推送说, 屈原其实不姓屈。
说实话,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奇怪。小学开始背「路漫漫其修远兮」,初中开始写端午节的作文,到了三十多岁,每年剥粽子都念着他的名字——屈原、屈原、屈原——结果我连人家姓什么都没搞明白。
那他的姓是什么?一个我认识但从来没往他身上想过的字:芈。《芈月传》那个芈。
对,就是先秦时期楚国皇室的国姓。根据《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的记载,屈原与楚国王室同姓。他是楚武王熊通之子屈瑕的后代, 全名应该是:芈姓、屈氏、名平、字原。
问题来了——名平字原,那屈原这个称号里的「屈」到底算什么?
这就要回到先秦那套我们如今已经完全不用的姓氏制度里去。
那时候,「姓」和「氏」是两回事。姓代表血缘宗族,从母系社会传下来的,同姓的人不能通婚。所以你能看到黄帝姓姬、炎帝姓姜、楚国国姓芈——注意了,这些早期大姓多半带着女字旁,那是母系社会的烙印。
「氏」呢?是姓的分支,用来区分身份贵贱的。只有贵族才有氏。平民只有一个姓,没有氏。氏的来源复杂——封地在哪就叫什么氏,官做大了就换一个氏。屈原的先祖被封在「屈邑」这个地方,所以后代就以「屈」为氏。
换句话说, 「屈」其实是个地名转化的贵族标识,根本不是他的姓。
更让我觉得好笑的是,先秦还一条死规矩:男子称氏不称姓。
什么意思?氏代表身份地位,是社交场合的正式称呼。所以楚国朝堂上,大家叫屈原「屈大夫」,不是「芈大夫」。同理,孔子——子姓、孔氏——叫「孔丘」不叫「子丘」。孟子——姬姓、孟氏——压根儿就没人叫他「姬轲」。
说实话,念了这个烂熟于心的名字几十年,突然发现他姓芈不姓屈、名叫平不叫原,那种感觉就像你认识了一个人很久很久,某天他突然跟你说:「其实我叫的不是我以为的名字。」
这种冲击是很私人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个小小的认知裂缝,透过它你忽然看见了另一片你从来没注意过的天空。
还有件事值得一提。湖北省博物馆里藏着一件叫「楚屈子赤目」的青铜簠,出土于随州,是春秋中期的东西。它是一位叫屈子赤目的楚国贵族给女儿出嫁做的陪嫁品—— 这是目前现存极为罕见的、带有屈氏家族铭文的青铜器。
也就是说,两千多年前,「屈」作为一个氏族的标记,被郑重地刻在了陪女儿出嫁的铜器上。那个东西现在就安静地躺在博物馆的展柜里。而今天,我们剥开一颗粽子,喊一声屈原,里面的「屈」就是从那件青铜器上的铭文一路传过来的。
两千年了。姓和氏早就合二为一了。秦汉以后,分封制垮了,贵族沦为平民,氏区分贵贱的作用没了。连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都已经分不清姓和氏了,直接写出「姓孔氏」这种在先秦人看来牛头不对马嘴的句子。
所以今天,屈原的「屈」成了我们所有人认知里的姓。没毛病。只是那条两千年的路,走成一个字的形状,想想挺恍惚的。
我觉得这件事最妙的地方在于——它不是那种让你改变世界的知识。它就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冷知识,像一层霜落在你记忆里最熟悉的那个名字上。但正因为它足够轻,才有余裕在你脑子里停一停,让你开始怀疑那些你以为太熟悉而从来不曾追问过的东西。
明年端午节再剥粽子的时候,我会在心里默默喊他一声:「芈先生。」
虽然按先秦规矩,应该叫「屈大夫」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