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连着千家万户，系着民生冷暖。每一条路，都承载着出行的期盼、发展的脉动，也见证着公路人的默默守护。“我家门前那条路”专栏，聚焦我们身边的路、心中的路，用朴素的文字和真实的镜头，记录公路养护如何让出行更顺畅、让乡村更振兴、让城乡更紧密。走进一线，讲述职工与路相伴、以路为家的点滴故事，展现那份初心如磐、护路安民的情怀。一条路，一群人，一段情，汇聚成公路养护事业高质量发展的生动注脚。

一

我爷爷中学念书，走的是一条人踩出来的土路。

他说春天最难受。景泰春天的风带着沙子，走一路，吃一嘴，到校门口吐唾沫，唾沫里半口是土。他总穿着母亲给做的蓝布褂子，土落上去，抬手一拍，能起一层黄雾。到校时，一身土，真正的一身土。

从家到学校，太阳从东边山峁冒头走到正当空，他数过，要翻两道梁，过三条干沟。下雨天沟里有水，脱了鞋蹚过去，水凉得钻骨头，再穿上鞋走，泥从鞋帮往里灌，越走越沉。

他后来不再走那条路。土路没了，人也老了，走不动了。可他记得清楚，哪道梁上长着沙枣树，哪条沟底有眼泉水。

我上次开车带他回中泉，他扒着车窗看崭新的柏油路，忽然开口：“这地方，我小时候总在这儿脱鞋抖沙子。”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有平整的黑路面，边坡上种着柠条，绿得发灰。他愣了半天，缩回座位，不再说话。车离开中泉时，他睡着了，鼾声轻得像叹息。

二

我爸走的是砂石路。

他有一辆二手的永久牌自行车，链条锈成赭红色。从家到学校，有一处大坡，他最盼也最怕那个——从上往下冲，不用蹬，车自己往下跑。风把耳朵扯得呼呼响，路边的野草往后倒，快得像飞。他喊过，也笑过，但刹车皮磨薄了，捏到底，车还往前窜。有一次他真从车头上翻出去，砂砾路面擦破半边脸，血和土混在一起，结痂后他照镜子，说像地图。

他后来跟我讲这段，眼睛发亮：“好玩得很，七上八下！”我以为是形容心跳，后来才明白，是骨头在肉里晃荡的感觉，是砂砾路面上那种抓不住的、又刺激又危险的颠簸。后来他四十多，迷上了骑行，偶尔回老家兜风。我放假回去，他总让我陪他走一趟老路——已经罩了柏油，修了护栏，他在我身后，看我规规矩矩的加减速。他忽然说：“你这条路，太平了，不好玩。”

三

而现在，我在景泰公路段工作，养的就是这些家乡路。

我第一次跟养护队上路，队长指给我看：“这段S101线，就是我们养护的。”我蹲下去看路面，黑色沥青，嵌着碎石，压实后像一块巨大的砚台。我用手摸，温热的，太阳晒的。

我想起父亲口中的砂砾路面，粗粝，有棱角，能擦破脸。如今它被覆盖在这层黑色沥青下面，被盖住，被托住，也被渐渐遗忘。

去年冬天，S101线积雪，我们凌晨两点上路除雪。车灯照出去，雪粒子像横着飞的针。对讲机里各点报路况，声音沙哑。天亮时，一辆去兰州的车缓缓驶过，司机鸣了一声喇叭。我站在护栏边，忽然想起我爸从车头上翻出去的那个早晨，他有没有听见喇叭声？有没有人停下来？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我们修的不只是路，是让路人免于颠簸的保障，是让旅人平安抵达的承诺。

四

年前，爷爷走不动了，待在屋里。我回去，他打趣我：

“你修的路，平不？”我说平。他说：“我当年要是有平路，能少饿一顿。”我追问缘由，他说土路难行耗时长，到校太晚赶不上早饭，课间一直饿到中午。我算了算，他走一个多小时的路，我现在走二十分钟。这之间，隔着他的一身土，我爸的七上八下，和我手里这把铁锹。

清明回中泉，我在老路边停下车。柏油路面边缘，还能看见一截露出来的砂石，灰白色的，嵌在黑色里，像旧伤疤。我蹲下去摸，粗粝的，有棱角，和我爸描述的一样。风从黄河边吹来，裹挟着土腥味，正是爷爷口中那股熟悉的味道。

我忽然想，这条路是活的。它吞掉了我爷爷的土，我爸的砂石，现在安静地托着我的车。我们修它，养它，冬天撒盐、春天灌缝、夏天修补坑槽，它记得所有踩过它的人，只是不说话。下一代走这条路的时候，大概会觉得“本来就是这样”，不会知道一身土是什么感觉，不会知道七上八下是骨头在肉里晃荡，不会知道凌晨两点撒融雪剂时，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可总得有人记着，也得有人守着。

五

上个月下一线，一个老伯路过我们，上前唠嗑。他说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从砂石路到柏油路，从一路颠簸到一路坦途。他指着我们刚养护完的那段路说：“这路，好走。”两个字，我愣了半天。我爸当年说“好玩”，也是两个字。一个是少年人的疯，一个是行路人的安。我忽然觉得，我干的这事，值！

路是修不完的。就像我爷爷的土，我爸的砂石，我的沥青，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才是这条路真正的样子。

我们公路人，就是叠在最上面的那一层，被人踩着，托着，最后磨薄了，再换一层新的上来。没人记得我们的名字，但路记得。每一辆平安到达的车，都是路替我们写的签名。

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柏油路面黑得发亮，平得没有声音。我们上车回家，后视镜里，中泉的轮廓慢慢小了。下个月，我们还要回来，看这段路有没有新裂缝，看边沟有没有淤泥，看那些“旧伤疤”是不是又被盖住了一些。

路在，我就在。

路在，公路人就在！

供稿 | 陈思璇

来源 | 景泰公路段

编辑|王雨蕾

审核 | 刘文燕

终审 | 杨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