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安阳殷墟的考古队清理出一百多座商代祭祀坑。坑内层层叠叠堆着上千具青壮年男性的遗骨，骨头上保留着整齐的砍切痕迹。

经鉴定，这批殉人大多属于上古羌人。这个发现让学者们开始重新审视商人对待羌人的方式。

羌人聚居在今天的甘肃、青海一带，范围覆盖洮河、湟水、大通河流域。考古学家在那里发现了大量距今四五千年的聚落遗址，比如甘肃东乡林家、青海柳湾。

羌人Ai复原图

这些遗址里挖出了半地穴式房屋，也就是早期窑洞的雏形。同时还发现了深两米左右的储粮窖穴，底部抹着草泥防潮。

这说明羌人不仅放羊，还种粟和黍，养猪储粮，是典型的农牧混合经济。《说文解字》称羌人为“西戎牧羊人”，这个说法只看到了羊角，忽略了窑洞和粮仓。

那么羌人的源头在哪里？学界普遍指向马家窑文化和齐家文化。齐家文化距今约四千年，出土了大量双耳罐、玉器、甚至铜器，分布区正好与后世羌人活动区重合。

更有意思的是，炎帝姓姜。“姜”字从女从羊，本义就是羌人女性。文献明确记载“炎帝姜姓”，说明上古华夏集团的重要一支——炎帝部落，很可能出自羌系先民。

换句话说，羌人与华夏同源异流，并不是商人眼里天生的“蛮夷”。既然如此，商人为什么要把他们当作祭祀用的牲口？

羌人Ai复原图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翻开夏朝的历史。史料记载“大禹出于西羌”，司马迁在《史记》里也说“禹兴于西羌”。

夏朝的王族，很可能就是羌系部落的一支。夏朝建立后，与羌地各部长期通婚，姜姓女子嫁入夏王室的记录屡见不鲜。

公元前1600年左右，商汤灭夏。夏桀被流放，但他的族人并没有全部消失。

部分夏朝王族和忠心部族向西逃窜，退回羌人故地。羌人不仅收留了他们，还继续联姻通婚，把夏朝的王族血脉和礼乐传统保存了下来。

这意味着羌人聚居区成了夏朝正统性的活载体。商人对此心知肚明，他们绝不允许夏朝势力借羌人的壳复活。

那么商人用了什么办法？他们选择了最直接的手段——从肉体上消灭羌人，而且是以人祭的形式。

安阳殷墟出土的甲骨文里，关于“伐羌”的卜辞数量很大。尤其是在商王武丁时期，这类记录格外密集。

据统计，武丁一朝的甲骨卜辞中，明确记载用人牲祭祀的超过一万人次，其中羌人占了七成以上。也就是说，有七千多名羌人被用于祭祀。

平均下来，不到两天就有一名羌人死在祭坛上。单次祭祀用人最多的一次，杀了三百名羌人。

商人的处决方式有十几种：砍 头、火烧、活 埋、剁成肉酱、拦腰斩断……每一种在甲骨文里都有专用字。

在商人眼里，羌人跟牛、羊一样排在祭祀清单里。一个“用羌”的“用”字，冰冷地表明了他们不把羌人当同类。

这不是偶尔的暴行，而是制度化、常态化的国家行为。祭祀祖先，要献祭羌人，祈雨要献祭羌人，出征前要献祭羌人，甚至盖宫殿打地基也要埋几个羌人。

商人为什么对羌人这么“执着”？原因很明确：杀羌就是铲除夏朝残余势力。经济上的原因也很实际：羌地控制着西域的玉石通道和金属资源。

武丁的配偶妇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的女将军。甲骨文记载她曾一次出兵一万三千人征讨羌方。

打完仗后，成百上千的羌人俘虏被押回殷都。等待他们的不是牢房，而是祭祀坑。

反过来看，被商人当作祭品的羌人，真的只是弱小的散居部落吗？从甲骨文中的“羌方”称呼来看，他们有自己的方国组织，并非一盘散沙。

商人多次征伐羌方，动辄数千上万人，说明羌方具备相当的抵抗能力。但终究敌不过商朝的军事压力。

有趣的是，最终灭掉商朝的力量，恰恰来自羌人的长期盟友——周人。

周人始祖后稷，母亲叫姜嫄。姜就是羌姓。翻开周王族谱，从后稷到古公亶父，再到周文王、周武王，几乎代代都娶姜姓女子为王后。

周人和羌人是世代通婚的血亲同盟。周人自己也承认，姜姓是伯夷之后，而伯夷曾辅佐大禹治水，本身就是羌系大族。

更关键的是，周族没有商人那种残酷的人祭习俗。周人祭祀用“血祭”埋牲畜，用“燎祭”烧柴火，偶尔献祭战俘也是少数情况，绝无系统性献祭活人的制度。

东边的商人把羌人当柴火烧，西边的周人跟羌人做亲家。这个对比相当鲜明。

牧野之战前，周武王联合了庸、蜀、羌、髳、微、卢、彭、濮八国联军。羌人部族赫然在列。

这些羌人，就是被商人屠戮了两百年的同一族群的后代。更戏剧性的是，商朝军队中本来有不少羌人奴隶和俘虏被编入敢死队。

两军刚一接触，这帮人集体倒戈。史书记载“前徒倒戈”，商军阵脚大乱，纣王自焚而死。

那些被商人当作“两脚羊”杀了两百年的羌人，终于有机会亲手反攻殷都。这与其说是复仇，不如说是清算。

周朝建立后，并没有延续商人的血腥传统。相反，他们做了一件影响中华文明走向的大事——彻底废除人祭。

主持这件事的是周公旦。他一方面分封姜姓羌人部族为诸侯，比如齐国、申国、吕国、许国，都是姜姓封国。另一方面，他制定了《周礼》，明确规定祭祀只能用牛羊猪，严禁用人。

从考古上看，西周的大型墓葬和祭祀遗址里，几乎看不到成规模的殉人坑。这与殷墟遍地白骨的景象形成强烈对比。

商朝那么强大，为什么被周人一仗就打垮了？一个重要原因是，商人屠戮羌人两百年，不仅没有吓住西方各族，反而把所有人都推到了周人一边。

牧野之战中十七万商军临阵倒戈，已经说明人心所向。

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古羌人源自何处？他们不是天生的奴隶，而是炎帝的后裔、夏朝的亲族、周人的姻亲。他们建窑洞、种粟黍、牧牛羊，是华夏文明的重要源头之一。

当你在博物馆看到那些带有砍痕的羌人骸骨时，他们不是牲口，他们是我们先祖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