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曾经坦言,她的一生有三大心头恨:一是鲥鱼多刺,让人心生烦恼;二是海棠无香,总让她徒生遗憾;三是《红楼梦》未完,故事戛然而止,令人扼腕。如果她生活在今日,那么至少鲥鱼多刺的那桩心结,早已可以释怀——因为鲥鱼自三十多年前便绝迹江河,想吃也只能望鱼兴叹。
鲥鱼、河豚、刀鱼被列为长江三鲜,而在明清的饮食版图上,鲥鱼的地位无疑最为尊贵。在宫廷贡品的繁复清单中,鲥鱼的进贡几乎动辄劳师动众。新捕上来的鲥鱼,每一尾都要经历繁琐的工序,层层筛选、精心保鲜,历时整整三个月才能运抵京城。而对于至高无上的皇帝来说,最终端上餐桌的,也不过是一尾早已死去的鲥鱼而已。 鲥鱼的贡品历史,可追溯至明初。传说朱元璋与马皇后对鲥鱼情有独钟,甚至将它列为祭祀先祖的必备供品。按照明制,每年的太庙祭祀有五次常规,而每年的四月初一夏享,鲥鱼必须登上祭台。那时国都在南京,鲥鱼产自镇江,地理上的便利让鲥鱼的进贡尚算顺利。 然而,永乐年间迁都北京后,祖宗们对鲥鱼的钟爱并未因此减退。鲥鱼天生娇贵,出水即死,保存运输极为不易。但明代历朝皇帝却不肯妥协,即便是风味已变的鲥鱼,也要如数奉上祭台。可以说,皇室对鲥鱼的热爱,几乎成为了一种天性。 为了确保鲥鱼新鲜抵京,明政府在南京专门设立了鲥鱼厂,由守备太监全权负责。《大明会典》中记载,南京每年向北京进贡的船只繁多:鲜船162艘,冰船46艘,其中仅运输鲥鱼的船就有14艘。出水后的鲥鱼一刻也不能耽搁,每年农历四月,京杭大运河上,运输鲥鱼的船队浩浩荡荡,甚至一度造成运河拥堵。明人沈德符对此如此描述: 最急冰鲜,则尚膳监之,鲜梅、枇杷、鲜笋等物。然诸味尚可稍迟。惟鲥鱼则以五月十五日进鲜于孝陵,始开船,限定六月末旬到京,以七月初一日祭太庙,然后供御膳。这段话的含义是,每年的五月十五日,鲥鱼必须在朱元璋与马皇后的孝陵祭台上亮相,随后运至京城,让明成祖朱棣先行品尝。最后,才轮到在朝皇帝与众多嫔妃享用。由此可见,鲥鱼早已不仅仅是贡品,它成了一种宫廷政治与饮食文化的象征。 自然,这样艰难得来的鲥鱼,皇帝也乐于赏赐,但一般臣子却无缘品尝。只有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才能得享其荣。万历三年七月,首辅张居正获赐六尾鲥鱼,次辅吕调阳与张四维则各获四尾,其余尚书以下的臣子便只能望而兴叹。对这些文臣来说,能够享用几条死鱼,也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明末时,鲥鱼进贡依然维持常规。即便天启、崇祯两朝风雨飘摇,皇室仍不敢忽视祖宗的嗜好。崇祯帝宁愿国库告急,也舍得为鲥鱼花银子,真是让人难以想象,明代皇帝对鲥鱼的迷恋竟如此入骨。 清朝入关之后,对鲥鱼早已耳闻。清初仍保留了鲥鱼进贡,只是清帝更偏爱野味,狍子、野鹿才是他们的最爱,而这种满是鱼刺的死鱼,显然不合口味。康熙亲政后,为了减轻民力负担,康熙二十二年下旨废除鲥鱼进贡。 到了乾隆时期,国库充盈,乾隆帝本人也痴迷江南风土人情,但他依然不敢公然违抗皇祖意志,于是复兴鲥鱼进贡之礼。他借南巡之名,前往镇江、南京,每年二月出发,恰好四月抵江南,得以品尝新鲜鲥鱼。只是自此之后,后来的皇帝再未亲临江南,更无缘享受这道人间绝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