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至2022年,纽约遭遇了巨大的创伤。中美贸易战、美国总统大选、“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性少数群体权益运动、新冠疫情、俄乌战争……纽约成为人性的国际博弈场。这五年,也因此成为影响纽约乃至全世界未来走向的“历史时刻”。
2017年以来,作者利用每一个寒暑假,在纽约进行市民生活与思潮变迁的沉浸式田野调研。这部非虚构的海外人类学札记,记录了纽约五年间所经历的损毁与愈合。在时代恢宏撕裂的细微处,“深描”了不同阶层的纽约人的困惑、分歧与抗争。作者始终基于对当下现实的真切关照,以中国学者的立场来审视纽约的巨大动荡,呈现了人类命运共同体无法割断的血肉关联。
李明洁,语言学博士,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专注于社会变迁的文化变体研究,偏重文化认知和社会记忆领域,近年来长居上海和纽约,著有《那是风》等海外人类学札记。
001 写在前面:大雁的天性
007 东哈莱姆的精神与玫瑰 2018 年 1—3 月
041 一切都有裂痕 2018 年 7—9 月
059 纽约的异见者 2018 年 7—9 月
081 虽然雪终会融化 2019 年 1—3 月
109 墙内墙 2019 年 7—9 月
135 纽约三月望春残 2020 年 3 月
165 正确与不正确的一百天 2020 年 3—6 月
201 不沉默的大多数 2020 年 7—9 月
225 漫长的残冬 2021 年 1—3 月
257 长夏非常 2021 年 7—9 月
289 答案在风中飘荡 2022 年 1—3 月
321 没有人过着只属于自己的生活 2022 年 10 月—2023 年 1 月
350 后记
【精彩文摘】
1954年,美国社会学家加芬克尔提出“常人分析法”,来研究普通人的行为处事。历史不是在和纽约开玩笑,巨型的国际都会成了他著名的“破坏实验”理论的标准实验室:通过在社会生活实践中的某些部分引入混乱,造成局部失范,从而发现实践活动的内部规律。以打破常规来发现常规,如此拗口的学理在纽约的日常里通俗易懂:2021年3月中,肉制品、意大利面、面包等主食和调味酱料的货架空了,一下子明白美国民众的基本伙食都是啥。3月底,卫生纸、洗手液、消毒剂的货架贴上了限购的纸条,纽约人用起清洁用品向来有种不羁的豪迈,这不是卫生意识升级了,而是对疫情的漫长何其恐惧。
2020年4月15日,纽约无人的时代广场,李明洁身后的巨型广告牌上是美国疾控与预防中心的广告: “生病者,请居家自禁足”
谁建造了纽约?谁寄生在纽约?谁维系着纽约?谁享受着纽约?谁向往着纽约?“破坏实验”下,水落石出。日夜不息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平凡人的潮汐退去,纽约静了下来。华尔街铜牛身边的人群被掠去,它耙着地皮,不肯倒下。矗立的高楼晾在那里,世界不再等着我们、看着我们以及围绕着我们。不管特朗普愿意与否,他的名字被写在水泥地上,打上了大叉;弗洛伊德的画像供在显眼处,警察则被画成猪头、竖上中指。现场大部分是年轻人,神情亢奋、疲惫又庄严,汗味、体味、小便和洒在地上的可乐驱逐了近在咫尺的海风,闻得到的荷尔蒙,躁动、难耐、撩人,走心又走肾。《纽约时报》骂特朗普最凶,那真叫一个狗血淋头;但他雷打不动,顶着一头飘零金发天天照讲,美国人习以为常。想起一位医生的话:“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
每个大都市都残留着可能转瞬即逝的老旧城区,它们因为尚未被政府或开发商觊觎,还保持着自然生长的样子。我总以为,这样的地界该是人类学关注的“田野”。这些具有与生俱来品质的社区所带有的“原真性”(authenticity),这些浸润着记忆与情感的熟悉景观,支撑着将公众组织起来的具有社会用途和文化意涵的脆弱社会结构,激发着人们根源于独特时空的个体渴望,也交织着民众对于被各类权力不断侵蚀的焦虑。
纽约的“政治正确”很多时候是一些人嘴上的口红,扮靓用的。他们给韩国电影《寄生虫》各种热评(热捧到奥斯卡“最佳影片”等四项大奖在握),但他们一辈子都没有住过地下室,也没兴趣搞明白“穷人身上的味道”到底是怎么来的。
2018年8月6日,李明洁采访刚完成艺术装置作品“第45任美国总统”的民间艺术家斯科特·勒贝多
纽约掩饰不住自己的优越感,政治领袖、商务精英、文人雅士,风云际会;纽约是民主党人的蓝色版图,永远“文化先进”,永远“政治正确”。但物极必反,一切都无定数。你很难依恋某个特定的场景,这才是纽约的现实之处——不羁浪荡,一堆碎片。
在欧美国家,教育水平较高、生活在大城市的优渥青年多少都有些理想主义,比较容易认同全球主义乃至向往社会主义;而文化精英和主流媒体又乐于将其立场过度投射,以致舆论虚幻高蹈;而对很多老百姓而言,自家的柴米油盐才更关痛痒。纽约作为美国的教育文化之都,理所当然是蓝色(代表民主党)的大本营。有趣的是,史泰登岛却是一块红色(代表共和党)飞地,满大街的星条旗就是纽约别处看不到的景致。
“思想解放与人身自由(liberal and freedom)”是美国人常常挂在嘴边的熟语,这两个英文单词都可以翻译成“自由”,而“自由女神”(Statue of Liberty)其实更多指的是“思想的自由”。纽约的不确定性,恐怕正是其思想解放的产物,破坏的动能与撕裂的张力,生成了这座城市让你如此愤怒又如此感动的丰富与激情。
人身自由与思想解放,作为意志的旗帜,自然是人人心向往的;但它们的具体含义,每个人的理解则未必相同,实现它们的路途很可能南辕北辙。在这个只有200多年历史的年轻国度,人们为之有过论辩与征伐,有过实验与牺牲,直至当下的很多时候我都会感到,尽管是在相同的旗帜下,美国不同社群之间仍有着痛切的撕裂与残酷的斗争,但这也是新大陆奉献给人类历史的教训与经验。
2018 年9 月8 日傍晚7 点半,史泰登岛轮渡上挤满了从曼哈顿下班回家的人。从船上眺望,自由女神像在阴云下依旧夺目。
没有哪座城市像纽约那样,带着全世界的伤。任何一个纽约人,都可能来自地球的某个角落,身上带着全球史的惊涛。这几年的纽约,浪急风高,倒海排山。我直觉,这恐怕正是某种“历史时刻”,而我目睹了一座大都市的挣扎与损毁,见证了无数人承受着无因的苦与无由的伤,更感同身受地理解了孟德斯鸠为什么会写《波斯人信札》,加缪为什么会说“习惯于绝望的处境比绝望的处境本身还要糟”,也最终确信我们和纽约人其实揣着相似的心事——在肉眼可见的未来,在最普通的日常里,都会充满最严重的不安。
*以上内容摘自《破坏实验:纽约的损毁与愈合2018-2022》
*本文经出版社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