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并天下之后,秦始皇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无与伦比的膨胀感。他俯视天下,觉得自己功盖三皇五帝,仿佛人间万事无所不能,凡有纷争、凡有难题,都不过是他轻轻一挥手就能收拾妥当的琐事。然而,死亡,终究是上天对自负者最深沉、最讽刺的嘲笑。秦始皇的膨胀不仅局限于对人间权力的掌控,他甚至妄想逆天改命,追求长生不死,渴望永远统治亿万百姓,仿佛自己能在时间面前立起不朽的王座。 在这种氛围下,大秦朝的群臣个个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死亡的阴影,也无人敢劝他早立太子。因为在秦始皇眼中,立太子意味着对死亡的一种妥协,是对命运的一种认输。尽管他口口声声想建立万世不败的帝国,可他内心深处的渴望,却是希望自己一生不被继承,永远坐在皇位之上,不肯将权力传递给任何人。
然而,三十七年之后,现实终究迫使他直面人性的极限与脆弱。先是一年前盛传的“秦始皇死亡预言”让他夜不能寐,心神惶惶;而到了这一年,他已经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状况远不如从前。 人,终究要面对死亡,这是生而为人的最大平等与无奈。你一生追求的权势、荣耀、强大和不平等,最终都将在死亡面前化为虚无。 当巡游的车驾行至平原津时,始皇帝病倒了。那场大病仿佛一场梦魇,把他拖到生与死的边缘。在病情的沉重压迫下,他长生不老的妄想终于破灭。人生中第一次,他开始为后世之君筹划后事,执笔立下遗诏,将公子扶苏托付回咸阳主持丧葬大事。 诏书写完,送到中车府令赵高处加盖玉玺。赵高看着这封诏书,心中如惊涛骇浪般翻滚:不可一世的秦始皇竟然要死了!外面的世界,似乎正在悄然酝酿着风暴。赵高私自扣下诏书,脑中暗潮涌动——若这诏书传给扶苏,扶苏将成为名正言顺的秦二世。而到那时,自己多年心血在胡亥身上的投资将化为乌有,命运也随时可能翻覆。然而,如果诏书不传,能操纵大秦帝国风云的,唯有他与李斯两人。赵高心中暗自冷笑:到那时,我为刀俎,谁敢做鱼肉?谁又敢与我争锋? 李斯,这位秦始皇的功臣、老臣、宠臣、股肱之臣,可以说是战国之后最后一位真正的能臣。秦国兼并六国,他功不可没;秦始皇给予他无上的荣华富贵,让他的人生登顶巅峰,二人君臣之谊堪称千古知遇之典范。按理说,只要扶苏顺利继位,李斯的富贵应当可以稳固无虞。 然而,李斯一生追逐的最大动力便是富贵。为了它,他可以不问对错、不择手段;为了保全它,他同样可以不择手段、不问对错。这曾是他成功的法宝,却也暗藏致命的隐患。 秦始皇兼并六国后,以严苛的刑法治理天下,做了诸多失去民心的事情。晚年更是越发苛刻,大臣们连敢于谏言的人都没有,唯有公子扶苏犹如一股清流,敢于当面指正父亲的过失。而李斯,作为丞相、皇帝心腹,不仅未能真心辅佐,反而附声迎合,推动了秦始皇许多历史性的错误决策。这一点,聪明人一眼便能看出。赵高便是如此,他洞察到李斯的处境和心理,正因如此,他才敢冒着生命危险私扣诏书。幸运的是,不久秦始皇便病逝于世。 这是天赐良机,也是令人热血沸腾的时刻。《春秋》中那些熟悉的权谋戏码仿佛重演,而赵高这条小蛇,也要开始吞噬大象。赵高虽为秦始皇宠臣,但仅为内臣,在大秦政治舞台上本无多少实权。他若要越过李斯篡改诏书,本是不可想象。李斯如一头大象,若轻轻一脚,便能将小蛇踩死。 此时,李斯既不希望扶苏继位,又无明确计划安排谁当继承者,他的迟疑暴露在赵高野心面前。两人的交锋,微妙至极。赵高低声开口:“此时此景,立胡亥为帝,只需你我一句话,你同意,我去办,万无一失。” 李斯对:“为人臣子,这种话恐怕不是我们该议论的吧。” 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辞,赵高敢于公然提出,而丞相竟不加制止,李斯的命门尽在赵高掌控之中。赵高继续步步逼近,李斯却步步退让,其心可诛。自古权臣与谋逆者应势不两立,李斯深知此理,但他仍假装无事,实则为自身退路寻找台阶。 赵高斩钉截铁:“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就不会有祸乱,你可世世代代封侯;若不听我劝告,祸及子孙,可就悔之晚矣。”李斯仰天长叹,泣不成声:“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长久以来,我常思索,李斯究竟错在何处。此人精通儒法兼备,成功的原因在于他兼具儒家的智慧,却又不拘泥于仁义。然而,他深受儒家思想熏染,尽管追求荣华富贵而手段果敢,但大多为被动应对。他野心不小,却缺乏真正的胆识。 秦始皇死于沙丘之后,李斯拥有巨大话语权。不管是顺应遗诏还是抗拒,从个人利益角度看,他既不完全正确,也不完全错误。然而在最关键的时刻,他未能果断拥立胡亥,错失掌握话语权与政治先机的机会。赵高则抓住机会,将胡亥培养成彻头彻尾的昏君,而李斯的退让防守,最终让他无路可退。 秦始皇死后二年,李斯这位秦朝大功臣,竟被腰斩,并夷三族。相较儒家理念中的君子,李斯并非完美君子;在世俗标准下,他算是一个有节制的君子,但这点良知与坚守,在与赵高的斗争中,成了致命累赘。 自古以来,君子善谋而难成事。刘邦、朱元璋等人皆非君子,但成就天下后,却教世人循君子之道,这其中的道理耐人寻味。 文 | 王玄陵 参考资料:《李斯列传》《秦始皇本纪》《蒙恬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