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火爆出圈。5月18日，影片的票房已经突破5亿，预测票房更是上涨至14亿。电影的持续火热也让承载了几代华侨和侨眷记忆的“侨批”进入了大众的视野。

侨批，又称“银信”，是海外华侨寄给国内侨眷的书信和汇款的合称。侨批最突出的特征是“银信合一”，它既是一种跨国汇款的方式，也是信息交流的媒介。

19世纪以来，大量潮汕、闽南等地民众下南洋谋生。由于银行和邮政服务尚不完善，逐渐形成了一套民间力量构成的侨批体系。这一基于同乡、宗族和熟人信用关系的网络一直存续到20世纪70年代，曾长期支撑着侨乡家庭的生计，维系着跨国的亲情纽带，甚至对地方经济发展和国家外汇储备做出过重要贡献。

侨批体系究竟是如何形成的？作为一种民间的邮政和金融体系，它又如何在被取缔的风险之中存续一个多世纪？随着电影的火爆，越来越多人开始对侨批背后的历史感到好奇。

侨批业，一个有“人情味”的系统

自古以来，闽南、潮汕地区就是中国海上贸易和对外移民的活跃地区。由于当地山多田少，向海谋生便成为沿海居民重要的生存方式。

唐宋时期，闽粤商人的足迹就已遍布南洋。即使在明代的海禁政策之下，前往东南亚的人口依然有增无减。

在移民活动的早期阶段，尚未出现专业化的机构，汇款和通讯带有相当大的随机性。如果有人返乡，他会顺便替亲族带回钱款和口信。这些信件的携带者被称为“水客”。

亲爱的中国：移民书信与侨汇（1820—1980）

[英]班国瑞 刘宏 著，贾俊英 译

东方出版中心 2022-2

最初的水客，工作性质介于临时帮带与半职业化服务之间。后来，随着华人在东南亚势力的增强，一些商人开始雇佣专门的水客，每年数次将资金送回中国。水客也逐渐从“顺手帮带”的副业，转变为以递送侨批为主的职业，这成为侨批业最早的雏形。

水客大多都是第一代海外移民，他们与家乡仍保持着紧密联系，并且通常与汇款人之间存在亲属关系或同乡关系；即便没有直接关系，他们也往往认识能够为其担保的人。这种熟人关系纽带对于建立信任至关重要：很少有水客敢于冒着损害个人和宗族名誉的风险侵吞款项。

19世纪中期，清王朝陷入内忧外患。鸦片战争打开了国门，太平天国运动导致沿海各省的农民流离失所，大量沿海民众“下南洋”谋生。

海外华侨的人数激增，依靠个人活动的水客网络逐渐无法满足迅猛增长的侨汇需求，于是更加制度化的“批局”开始出现。与此同时，更加规律、可靠的蒸汽轮船取代帆船，也推动侨批业向更专业化、规模化的方向发展。

批局通常在侨乡、海外港口、商埠之间建立代理点、分号和合作网络，逐渐形成覆盖中国与东南亚的庞大体系。不过，这些网络依然建立在血缘和地域关系的基础上，批局的老板、顾客和员工之间，通常不是亲属，就是同乡。

相比银行与官方邮政系统，批局提供的服务往往非常灵活且“有人情味”。它们没有复杂繁琐的手续，会讲顾客熟悉的方言，邮寄网络深入到乡村基层，必要时甚至可以赊账借款。此外，由于早期的“下南洋”群体多数不识字，批局还承担读信、代写等服务。

政府为何禁不住侨批业？

长期以来，侨批业对维系侨眷生计、补充国家外汇收入发挥着重要作用，但作为一种民间的邮政和金融体系，它也始终是政府希望控制和收编的对象。

民国初年，北洋政府以维护国家邮政利权的名义，于1918年和1921年多次颁布条例，试图取缔民营侨批局。这些政策很快引发行业大规模抗议，考虑到侨批业的重要作用，政府最终不得不作出让步。

1928年，国民政府又发起邮政“改造运动”，要求侨批局统一登记，并在限期内停业或改组，试图将民间邮传业务纳入国家体系。同年，中央银行成立，中国银行被指定为专营国外汇兑业务的机构。

这些措施再次遭到汕头等地侨批行业公会的强烈反弹。各地侨批局多次联合罢市，导致海外侨汇中断；与此同时，南洋华侨社团也纷纷向国民政府提出抗议。

经过长期拉锯，国民政府最终在1935年作出妥协：侨批局不再被列入取缔范围，只需向邮政机关登记备案、领取执照即可继续营业。

侨批业能够多次迫使政府让步，核心原因有两点。

其一，侨汇是当时中国重要的外汇来源之一，对维持财政运转和国际收支平衡意义重大。一旦侨汇中断，国家经济与财政都将受到严重冲击。

其二，侨批网络深入华南地区的乡村基层，而当时的国家邮政体系尚没有同等的覆盖能力，更不用说读信、代写等服务。因此，侨批业在功能上也具有不可替代性。

战争与改造，彻底改变侨批业的命运

抗日战争爆发后，侨批业的经营环境迅速恶化。为了突破日军对沿海地区的封锁，侨批业者开辟了连接东南亚与中国的“东兴汇路”，通过陆路继续维持侨汇运输。

与此同时，侨批业展现出极强的适应能力，既与国民政府展开合作，又在沦陷区与敌方当局周旋，从而在困境中维系了侨汇体系的运转。

这一时期，侨批不仅承担经济功能，也具有重要政治意义。大量海外华侨捐赠的资金与物资，正是通过侨批渠道进入国内，用于支援抗战。1943年潮汕大饥荒期间，侨汇更在救济与稳定社会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

不过，战争也深刻改变了侨汇行业格局。

战争期间，由于跨国运输网络难以维持，大量私营批局倒闭或停业，其业务部分被官办邮政局接手。同时，政府在战时实施严格的外汇与金融管制，民营批局失去自由兑换外汇的能力，在竞争中愈发处于劣势。

事实上，在抗战爆发前，邮政局就已经开始效法民营批局的经营模式。而在战争爆发后，邮政总局更是为了充实外汇，积极拓展侨汇业务，形成“国进民退”的局面。

1949年以后，侨批作为外汇收入的重要来源，依然受到了特殊对待。政府对侨批业实施“外汇归公，利润归己”的政策，承担送信工作的水客也获得了一个新的官方名称——侨批员。

图为侨汇券 侨眷将收到的海外汇款拿到银行兑换成人民币时，银行会按比例发放侨汇券，侨眷凭此券可在指定商店购买粮油、布匹等

但在剧烈的时代转折面前，侨批业的衰落不可避免。

朝鲜战争爆发后，美国对华发动了经济封锁，它的东南亚的盟友们也迅速跟进，对华汇款的难度大幅增加。另外，私营侨批业也步入了公私合营的轨道。

1956年以后，虽然部分私营侨批局保留着原有的字号和部分家族经营色彩，但其业务完全受政府的监督与管理。50年代中后期的社会主义改造和政治运动使许多海外华侨对汇款回国产生顾虑。他们担心财产被没收，侨汇规模明显下降。

1966年至1976年间，一些较为富有的华侨和侨眷被打为“阶级敌人”，因而出现了有侨信不敢收，有侨汇不敢领的情况，甚至有侨眷写信表示与海外亲属断绝关系。

到了20世纪70年代，所有残留的私营侨批业务彻底“归口”中国银行和邮政局管理。至此，这个从清末开始就一直被试图取缔的行业，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参考资料：

班国瑞 刘宏，亲爱的中国：移民书信与侨汇（1820—1980）

程希，华侨华人与中国的关系：侨批业之视角

张慧梅 班国瑞 刘宏，侨批与政治

撰文 | 李俊浩

编辑 | 刘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