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临潼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一号坑内的陶俑静静地陈列着,它们经历了两个多千年的风霜,仿佛在默默诉说着那个宏大帝国的故事。2007年的拍摄记录下这一瞬,新华通讯社的镜头下,每一尊陶俑的神态都透着威严与庄重,仿佛还在守护着它们所代表的历史。 广西兴安县的灵渠同样令人驻足。那条横跨南北的古运河,不只是水利工程的奇迹,更是一条连接岭南与中原文化的纽带。它的每一块石板、每一段水道,都像在低声讲述着秦始皇时代对南方的战略布局和文化渗透。 王子今,西北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同时也是中国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协同攻关创新平台成员,以及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他曾先后担任中国秦汉史研究会第十一届至第十三届会长,现在是该会顾问,并兼任中国河洛文化研究会副会长。他的学术视野深远,既洞察中国历史,又不忘从世界史的角度重审古代中国的政治与文化成就。
秦始皇的统一,并不单纯是兼并六国那么简单。当秦军挺进岭南,设立桂林、南海、象郡时,岭南自此正式纳入中原文化的范畴,中原政权的影响力随之延伸至海岸线的最南端。南海置郡这一举措,不仅在中国海疆史上占据重要位置,也在南海资源开发史和早期海洋交通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正因如此,研究秦始皇时期的南方拓展,我们必须把目光放在更宽阔的东亚史乃至世界史的框架之中,而这也正是王子今此次讲座的核心缘起。 六王毕,四海一,这是对秦统一历史的高度凝练描述。自秦王政十七年(前230年)起,秦相继灭掉韩、魏、楚、燕、赵、齐,到二十六年(前221年),秦终于并天下。杜牧在《阿房宫赋》中写道:六王毕,四海一,宋代莫济在《次韵梁尉秦碑》中称六王失国四海归,元代张宪《壮士行》更是写到秦王雄飞六王伏,清代俞樾在《三大忧论》中也总结为灭六王而一天下。这一句句文字,让后世人仿佛能看到秦王政横扫六合的气势。 从《史记·秦始皇本纪》原文看,嬴政在令丞相、御史议帝号时,就提到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而秦始皇二十九年在罘刻石上也刻下禽灭六王,阐并天下的文字。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三提到,秦始皇在会稽山刻石共六块,详述灭六王并天下之事。由此可见,历史早已将六王毕视作秦统一的标志,学界对此大多认同。 然而,统一并非止于中原。根据《史记·天官书》,秦始皇灭六王后,还外攘四夷,北派蒙恬征胡,南遣尉屠睢攻百越,同时修渠运粮,为远征作准备。这显示出,秦的统一是一种内地控制与边疆拓展并行的战略。王云度、张文立在《秦帝国史》中指出,秦统一战争虽历时十年,但其战果不仅局限于六国,北伐匈奴、南定百越,开创了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政治、军事、文化统一局面,其意义深远。 岭南的征服对于秦帝国版图的形成至关重要。史书记载,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派遣人征服桂林、象郡、南海,调遣亡人、赘婿、商人戍守五岭。秦军早在灭楚之后,就已开始南征百越之君,为统一天下扫清最后障碍。战国以来,军事思想强调役不再籍,即征战必须果断高效,这也解释了秦军灭楚之后立即远征岭南的必然性。 这次征服不仅是军事行为,更引发了古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移民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南征百越的过程中,有大量移民被以適遣戍,参与屯戍五岭的防务。这些移民承担了军事任务,也为岭南带来了北方文化与社会结构的延伸和融合。考古发现显示,广州、广西灌阳、兴安、平乐等地的秦式墓葬与此相呼应,说明秦人在岭南留下深刻的政治、文化印记。琅玡,作为古代越国故都,也是秦始皇东巡的重要站点。《史记》记载,秦始皇在琅邪驻留三月,并迁徙三万户百姓于台下,设置石刻颂扬德政。此举不仅反映秦对东土的关注,也体现了帝王视察四方的政治理念。东海与南海的地理与政治对应关系,由此显现。三十五年(前212年),秦始皇在东海上朐立石为秦东门,从关中至东海的连线与子午道相垂直,构建了南北、东西相呼应的战略格局。 南海郡的设立,让番禺成为军事与经济重镇。《淮南子》记载,一军驻扎于番禺,显示其作为南方战略中心的重要性。番禺在岭南不仅地理险要,而且资源丰富,曾为尉佗都城,是南海最大的港口之一。《史记·货殖列传》提到珠玑、犀、瑇瑁、果布等交易物资,从此形成早期南海航运体系。这一体系在秦汉时期得到继承,为南洋贸易和文化交流奠定基础。 从徐闻、合浦出发的航路,可直达南洋多国,贸易与交流活动频繁。斯里兰卡Delivala Stupa遗址出土的公元前2世纪中国丝绸,以及半两钱的实物,也证明了秦代南海航路的早期开通。由此可见,秦始皇南海置郡不仅是地方行政措施,更在世界史的海洋交通、贸易与文化交流上留下了里程碑式的足迹。这条南洋通道,是中国早期海上丝绸之路的雏形,也为后世中外文化互动奠定了坚实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