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做汉武帝的丞相绝非易事。尤其到了武帝晚年,这个位置更像是一盏旋转的霓虹灯,接连换人,而每位上台者都或早或晚命丧黄泉。有人因侵卖园陵道土需地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自杀,比如李蔡;有人因陷害张汤而丧命,像庄青翟;有人因卷入巫蛊之祸而被身首异处,如公孙贺;还有图谋立昌邑王为帝,最终被腰斩弃市的刘屈髦……在这血雨腥风的背后,有一位出身外戚的丞相,曾拥护汉武帝提倡儒学,历仕三朝,才华横溢,却仍逃不过不尽人意的结局,让后人长叹。他就是窦太后的侄子,魏其侯窦婴。 汉景帝三年的某一天,长安宫中举办了一场热闹非凡的家宴,出席的有汉景帝本人、母亲窦太后,以及胞弟梁孝王刘武。酒酣耳热之际,景帝口无遮拦地对梁王说道:待朕千秋之后,就将帝位传给你吧!梁王心中狂喜,却只能勉强压抑表情,连忙起身恭敬回应。窦太后虽然双目失明,但听力极佳,也为此喜上眉梢。可偏偏就在这一刻,身为詹事的窦婴站了出来,朗声说道: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这直言不讳的一句话,瞬间让景帝清醒了许多,只得连声辩解:额……是朕喝多了胡说的哈,勉强糊弄过去。 史书中记载,汉景帝性格说一套做一套,此番言辞无非是逗老太太开心而已。可窦婴这个耿直boy却当真了,站出来以祖制讲道理,弄得景帝尴尬,刘武和窦太后也面露失望。窦太后更是万万没想到,亲侄子竟敢公然唱反调,脸上阴云密布。虽不敢直言违背祖制,但窦婴在她心中已被打上红叉。不久,窦婴便从宫中登记簿上被除名,不准觐见皇上,而他自己则亦薄其官,因病免,索性告病回家。
就在立储风波的同一年,因景帝采纳晁错建议大力削藩,导致各地藩王在吴王刘濞煽动下联合造反,酿成吴楚七国之乱。面对叛军气势汹汹,景帝一度陷入恐慌,感叹道: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看遍满朝皇亲国戚,终于意识到再无人比窦婴更能平定乱局,便召他出山。窦婴却又以生病为由拒绝。最终,汉景帝只得用黄金千斤和大将军之职相诱,才勉强将他请出山。窦婴并非贪恋财富,他将赏赐金子置于两廊之下,分配给属下使用。起初拒绝回朝,一方面是恃才傲物,另一方面也因为心存旧怨,但在国家危难面前,景帝自然视之为不识大体。 在世人认知里,绛侯周勃之子周亚夫常被认为是平定七国之乱的主将。实际上,周亚夫的战绩主要在吴楚两国作战,而北方齐赵战场上,坐镇荥阳、指挥千军万马的正是大将军窦婴。前线攻城拔寨、击败胶东、胶西及淄川三国联军,并水淹邯郸平定赵地的栾布,也是在窦婴举荐下立下战功。七国之乱平息后,窦婴封魏其侯,并成为太子刘荣的师傅。史载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然而,以窦婴耿直的性格,他的官途辉煌能否长久? 刘荣本是板上钉钉的皇位继承人,但母亲栗妃骄纵恃宠,拒绝景帝姐姐、大长公主刘嫖的求亲,致使刘荣在皇族心中的形象受损,且自此踏上不归路。据史料,刘荣曾在宫中偷看春宫画,被窦婴怒斥。虽此事真伪难辨,但刘荣确实因母亲失宠而失去太子之位,废为临江王,不久又因侵占宗庙土地修建宫室而自杀。在废太子的过程中,窦婴自然挺身辩护,但大势已去,他再次任性弃官归隐。 赋闲期间,明事理的门客劝他:您依仗皇上和太后的恩宠,岂可因一时怨恨得罪他们?窦婴思索后觉得有理,硬着头皮复职。面对屡次任性的窦婴,汉景帝深藏不满,却不言语。终景帝一朝,窦婴再未获重用。栗妃母子死后,王美人得宠,刘彻成为新太子。公元前141年正月,汉景帝在病躯中为刘彻举行加冠礼后驾崩。年轻气盛、崇尚儒学的汉武帝登基,计划推行新政,尊儒纳贤。窦婴支持儒学,与姑姑窦太后持不同观点,成为尊儒派坚定支持者。 儒学的推行与窦太后喜好的黄老之学天然冲突,加之旧贵族不断告状,窦太后愈发厌烦儒生。御史大夫赵绾更直言凡事无需再向太后汇报,触动了窦氏逆鳞。在太后授意下,赵绾、王臧被查出谋私,双双自尽。丞相窦婴、太尉田蚡则遭连坐。年轻的武帝选择隐忍,等待属于自己的时代。 窦太后去世后,武帝得以全力推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此前被贬的官员纷纷复职,但丞相之位却未回窦婴,而是落在田蚡手中。田蚡出身市井,因同母异父姐姐王美人得宠得以为官。昔日郎官的田蚡一路蹿升至太尉,手握实权。曾经投奔窦婴的官吏纷纷改投田蚡,窦婴门庭冷落,无可奈何。性格耿直的窦婴无法像田蚡巧舌如簧揣摩上意,终究要逐渐淡出权力中心。 失意间,窦婴唯有灌夫相伴。灌夫本姓张,父亲是开国功臣灌婴麾下骑兵队长,曾战功赫赫,父亲沙场阵亡。父子俱为中郎将,颇有惺惺相惜之情。一次,灌夫身着丧服去拜访田蚡,田蚡随口开玩笑说不能陪你饮酒,灌夫却当真,忙报信给窦婴。窦婴一时心存攀附权贵的念头,便准备宴席,结果田蚡根本未现身,灌夫误会窦婴心意,心生怨气。 不久,田蚡索要窦婴城南私人土地,遭拒后派人施压。灌夫助窦婴顶回使者,两人间矛盾升级。元光四年夏,田蚡大婚,窦婴带灌夫前往道贺。席间,灌夫醉后辱骂宾客,田蚡怒不可遏,下令将其捆入大狱,并冠以大不敬之罪。窦婴为救灌夫,请求武帝从轻发落。武帝虽明白缘由,却碍于王太后,命两人在宫中辩论。窦婴据理力争,田蚡死咬证据,最终王太后偏袒弟弟,窦婴与灌夫均被定罪。 窦婴在狱中称持有先帝遗诏申诉,但尚书中无副本,所谓遗诏成空,伪造诏书罪名成立。寒风凛冽的一日,窦婴与灌夫双双被处死。历经文景武三朝,军功卓著、廉洁刚直的魏其侯窦婴,竟以荒诞方式为自己生命收笔。田蚡的算计、窦太后的威压、以及窦婴耿直不懂权谋的性格,共同将这位才华横溢的大将带入悲剧结局。荒诞仍未结束,窦婴死后数月,田蚡患怪病而亡,口中反复喊着认罪。这离奇死法,或是对阴险田蚡的讽刺,或是对冤死窦婴的些许怜悯。窦婴与田蚡的故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而武帝开疆拓土的大幕,才正徐徐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