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知道薄珏这个人,是大三那年。我导师上课讲明末中西交流,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我们:知不知道薄珏?
全班没人吭声。
导师叹了口气,说,这个人在《明史》里没传。
后来我自己去查,确实没有。《明史》列传里查不到,《明儒学案》《明史稿》都没有,要找他的踪迹,得翻钱谦益的《牧斋有学集》、姜埰的《敬亭集》,还有《吴县志》《苏州府志》的杂传部分。
这种感觉挺难受的。一个能独立做出开普勒式望远镜的人,在自己国家的正史里没有位置。我那天从图书馆出来,骑车回宿舍,路上一直在想这事儿,越想越闷。
先说清楚一件事——望远镜不是西方人"教"给中国的。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爱国营销号的口气,但我把它说出来不是这个意思。
事情是这样:1608 年荷兰眼镜匠 Hans Lippershey 申请专利,1609 年伽利略改进并指向天空。1611 年开普勒在《屈光学》里提出另一种结构——两片凸透镜,倒像,但视场更大,适合天文观测。第一架真正按开普勒结构制造的望远镜,是德国人沙伊纳在 1630 年前后做出来的。
中国这边,1626 年汤若望编译的《远镜说》在北京刊行,详细介绍了伽利略式望远镜的原理。这本书我在湖北省图书馆古籍部翻过原刻本——不能拍照,只能抄。那种纸张的薄、墨的浓,三百多年了还看得清线条。书里讲的全是伽利略结构,一片凸透镜加一片凹透镜,成正像,视场小。
按理说,中国人此后做望远镜,应该都是伽利略式的。
薄珏不是。
薄珏的千里镜,从他留下的零星描述看,是两片凸透镜组合——开普勒式。这个细节是钱谦益在为他写的小传里隐约提到的,钱说他的镜筒"望则倒影"。倒像,就是开普勒式的标志。
这事儿太诡异了。沙伊纳在欧洲做出第一架开普勒式望远镜不过几年,薄珏在苏州独立做出了同样结构的镜子。他怎么知道两片凸透镜可以组合?开普勒的《屈光学》当时在中国根本看不到。
我跟我导师讨论过这个问题——确切说,是被她追问。她问我:你怎么证明薄珏不是看了某本现在已经失传的传教士译著?
我答不上来。
这点我也没完全想明白。可能他真的是独立想出来的,靠的是他对几何光学的自学(薄珏精通"勾股之法",懂折射几何);也可能传教士圈子里有汉语的开普勒相关材料,只是没传下来。坦白说,后一种可能我不能完全排除。
但即使是后者,他能听懂、能动手做出来,本身已经是了不起的事。
题外话。
我去年去过一次南京的紫金山天文台旧址。那里头有一架明代造的浑天仪复制品——原件在抗战时被日本人抢走,战后追回了几件,紫金山留的是民国时仿造的。我站在那架仪器前看了很久。
薄珏自己也造过浑天仪。
钱谦益记载薄珏的浑天仪"周围不逾尺"——直径不到一尺,比明代官方钦天监那些动辄数人合抱的大型仪器小得多。但他号称"远至亿万寻丈,不失一",意思是测量精度极高。
一个民间科学家,在苏州城的作坊里,自己磨铜、自己刻度、自己用勾股法推算角度。这事儿放在十七世纪的中国,孤立得不像话。
我那天在天文台想——如果薄珏被徐光启发现了,进了崇祯历局,会怎么样?
但他没进。
崇祯二年(1629),徐光启奉旨改历,组建历局,调用的人里有李之藻、李天经,西洋这边有龙华民、邓玉函、汤若望、罗雅谷。这是当时大明朝廷能调动的科学资源的天花板。薄珏没在名单上。
为什么?
钱谦益说他"性僻不谐俗"。
性格不合群。
崇祯八年(1635),张献忠的农民军攻打安庆。当时安庆巡抚是张国维——这个人我有点感情,因为他是浙江东阳人,跟我外婆家算半个老乡。张国维是个能干的实务型官员,水利、军事都通,后来在南明弘光朝做过兵部尚书。
他在安庆城防告急的时候,把薄珏请到了军中。
薄珏给他做了两样东西:铜炮,和千里镜。
铜炮号称"发三十里"——这个数字我读到的时候持怀疑态度,三十里就是十五公里左右,以明末火炮的水平,最好的红夷大炮射程也不过五六里。"三十里"这个数字大概率有夸张。也有人不这么看,有研究明清军事史的学者认为,薄珏的铜炮可能是利用某种倍率瞄准(即用千里镜辅助),所谓"三十里"指的是观测范围内的有效打击距离,不是物理射程。
这个说法我觉得说得通,但证据链不够硬,存疑。
千里镜的用法倒是清楚——张国维在城头开炮,每开一炮之前,先用千里镜观测敌阵位置,确定方向和距离,然后下令开炮。
这是个了不得的细节。
它不是把望远镜装在炮上当瞄准镜,而是把望远镜作为独立的观察指挥工具,用于火炮的间接瞄准。这种做法在西方军事史上,要到 17 世纪晚期才普遍出现。薄珏在 1635 年的安庆城头就这么用了。
我第一次读到这段记载的时候,是真的呆住了。
不是激动那种呆住,是一种奇怪的怅然。这么先进的东西,发生在大明王朝快要塌的时候,发生在一个连正史都没有给他立传的人手上。
薄珏后来的下落很模糊。
有说他卒于 1645 年清兵南下苏州之后——清军屠苏州那一年,钱谦益降清,姜埰自杀未遂,薄珏可能死于乱中。
有说他隐居,看不下去时局,回到苏州城外乡间,继续磨他的镜片。
他著作据说有上百卷,《格物论》《浑天仪图说》《盖天通宪图说》……几乎全部失传。
我读他这一段读得最难受的是钱谦益记的他自己说的一句话:
"吾所欲造器以示工,工无解者,故不得不躬为之耳。"
我想做出来给工匠看,可工匠看不懂,所以只能自己动手。
这话读出来真的会鼻子一酸。
不对,准确说,难受的不是他孤独,难受的是他孤独到死了之后连一个像样的传都没人给他写。钱谦益是写了,但钱谦益自己后来名节有亏,他的文集在清代长期被禁,薄珏的传也跟着被埋。
这是连环不幸。
我有时候会想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如果薄珏 1635 年那时候在安庆做的事情,被官方完整记录下来——铜炮的尺寸、千里镜的镜片磨制方法、瞄准指挥的流程——会怎么样?
会改变明末的战局吗?大概不会。一两个聪明人救不了一个塌方的王朝,这点我从中学起就知道。
但会改变后来的科技史叙事吗?也许会。
至少我们今天讨论"望远镜传入中国"的时候,不会那么轻易地把它当成单向输入。我们会知道,在 17 世纪 30 年代的苏州,有一个叫薄珏的人,几乎和欧洲同步地独立做出了同样结构的仪器,并且把它用到了战场上。
可惜这个"也许",到现在还只是"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