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人口最多时将近三亿,按照合理的治理密度,全国至少应该设八千多个县。但清朝实际只有一千三百多个县,差了整整六倍。
每个县平均管着二十多万人,而真正拿朝廷俸禄、有品级、能叫"官"的,少则五六个,多也不过十几个。
这批人是谁?他们又管着什么?
清朝一个县,最顶上那个人叫知县,正七品,也就是老百姓嘴里的"七品芝麻官"。
别看品级不高,权力可不小。一县之内,打官司归他、收税归他、抓贼归他、办学也归他,连天旱了要去求雨都得他出面。用现在的说法,这个人大概相当于县委书记兼县长兼公检法一把手,集所有权力于一身。
知县下面,按制度应该配两个助手:县丞管文书账目和粮税,相当于常务副县长;主簿管户籍和缉捕,相当于副县长兼公安局长。
但这两个位置,大多数县根本就没有。
全国一千三百多个县,配了县丞的不到三百个,配了主簿的更少,只有几十个。绝大多数知县,身边根本没有正经副手,基本上是一个人扛着整个县。
这种情况下,另一个叫典史的人就变得很关键了。
典史没有品级,属于"未入流",是县衙里品级最低的官员,主要管监狱和治安。
但凡是没设县丞和主簿的县,典史就得把这两个人的活全接过来,实际权力相当于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分局局长,地位虽低,事儿却不少。
教育口还有两个人:教谕管全县的学校和考试,相当于教育局局长;训导协助教谕,算是教育局副局长。这两个职位倒是每县都有,算是标配。
除此之外,有些县还会根据实际情况设一些杂职:管邮驿的"驿丞",相当于邮政局长;管商税的"税课大使",相当于税务局长;管医疗的"训科",相当于卫生局长;管僧道的"僧会司",相当于宗教局长。
这些岗位不是每个县都有,视情况而设。
把所有有品级的人加起来,一个县的正式官员通常在五到十六人之间。山东有个县,正常时候十四个官,最难的时候只剩七个。
七个人,管十几万人。
几个官员显然不够用。县衙每天要处理的事多了去了:收税、断案、抓人、修路、赈灾、管仓库……这些事最终落在谁头上?
落在一批没有品级、国家也不发工资的人手上。
县衙内部分成"六房",对应朝廷的六个部:吏房管人事,相当于县委组织部;户房管税收和户籍,相当于财政局加民政局;礼房管考试和祭祀,相当于教育局加文旅局;兵房管城防和驿站,相当于武装部;刑房管诉讼断案,相当于公检法;工房管水利和建设,相当于住建局加水利局。
按制度,每个县六房书吏加起来大概十到十六个人。实际上?远远不止。
大一点的县,书吏加上各种编外人员,轻松突破几百人,最夸张的能到几千人。这批人国家一分钱不给,全靠在办事时向当事人收"好处费"维生。
更荒诞的是,这些位置往往父传子、兄传弟,一家人世世代代盘踞在县衙某一个房间里,熟悉所有规矩和惯例,外来的知县根本绕不开他们。
清朝有个说法叫"与胥吏共天下",说的就是这回事——名义上是皇帝的天下,实际上各地的日常事务全是这批胥吏在操盘。
配合六房的还有县衙的三班衙役。
皂班负责在知县审案时站班和行刑,相当于今天的法警;快班就是捕快,负责抓人侦察破案,相当于刑警;壮班守城门、护仓库、巡逻道路,相当于武警和保安。这三班人领的工资,一年才六到八两银子,少到买不了一千斤米。
钱太少,怎么活?还是得靠灰色收入。
知县的日子也不好过。朝廷给七品知县定的年俸是四十五两白银,加上养廉银才能凑到一千多两。听起来不少,但知县还得自掏腰包养一批"私人助理"。
这批人叫幕友,俗称"师爷"。最重要的是两种:刑名师爷帮知县断案,相当于私人法律顾问;钱粮师爷帮知县理账,相当于私人财务顾问。
一个师爷的年薪少则两三百两,多则六七百两,知县那点俸禄连一个师爷都请不起。
那钱从哪来?陋规。一个隐晦的说法是:你来衙门办事,这笔"费用"是跑不掉的。
除了师爷,知县还有一批贴身跟随的"长随",也就是私人仆从:门房负责把门收信,相当于门卫兼秘书;签押负责处理文件,相当于文秘;办差的负责跑腿联络上级,相当于联络员;跟班的贴身照顾起居,相当于生活秘书兼司机。
把这几层人全算上,清朝一个县真正参与运转的人,少则上百,多则几千。
问题来了:明知道人不够用,朝廷为什么不多设官员?
钱的问题。
清朝有个"起运存留"制度,地方收上来的税,朝廷要拿走将近八成,留给地方的不到两成。地方根本没有足够的钱来养活一套完整的官僚机构。县衙经费极度匮乏,连正经书吏都发不起工资,只好默许他们自己想办法糊口。
还有个制度的问题,叫回避制度。
知县必须去外省任职,不能在本省为官,一任只有两三年,期满就得走。这个制度的初衷是防止地方官员经营私人关系、形成割据势力。
但代价是:每个新来的知县,对本地的风俗、人情、地理、案例一概不熟,说不定方言都听不懂。
他不得不依赖那些世代盘踞在此、熟悉一切的胥吏。
这不是清朝突然变坏了。从秦汉到清朝,基层行政的正式官员越来越少,乡一级的官职从汉代就开始逐渐消失,到清朝彻底空白,村镇治理全靠保甲这类半民间的组织撑着。清朝只是把这个趋势推到了极致。
乾隆帝曾经抱怨地方官"不爱百姓而爱吏役"。但话说回来,知县不讨好胥吏,寸步难行;胥吏没有工资,不从百姓身上找补,活不下去。这个系统的每一个环节都被压榨,每一个人都在找补。
最终兜底的,永远是普通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