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60年，在今天的山西高平，也就是当年的长平，爆发了一场震惊古今的战役。这场会战不仅在中国历史上独树一帜，在人类战争史上也极为罕见，堪称巅峰之作。长平之战至今仍保持着四个最的纪录：最早、规模最大、最彻底、最惨烈的围歼战。秦国耗费三年时间，一举歼灭了赵国四十五万大军。放到现代，这样的数字仍令人难以置信——抓四十五万头猪都未必能如此轻松完成。长平之战出现在史书之上时，后人多半半信半疑：两千多年前，上百万人同时参战，居然没有电话、电脑、网络等现代化工具，究竟如何组织得如此井井有条？直到2011年，高平县境内发现了几个约200平方米的尸骨坑，历史才用冷硬的证据证明，这场惨烈战役确确实实发生过。

长平之战至今仍吸引着历史学家们争论不休，其中最具争议的，无疑是赵国临阵换帅的决定——把经验丰富、久经沙场的廉颇替换成纸上谈兵的赵括，从而葬送了赵国四十万精华士兵。真是这样吗？如果赵国没有更换主将，战局会更好吗？恐怕未必。赵国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一位将军的临场表现，而在于整体战略的缺失。他们没有前瞻性思维，也没有周密预案，等到火烧眉毛时才慌乱应对，无论怎么做，都无法产生理想效果。

如果赵国具备战略眼光，它应当采取的措施何其清晰。长平之战爆发的根源，是秦国攻韩，使韩国上党郡与本土失去联系，引发争夺战。秦国在三年内持续攻韩（公元前265-262年），韩国在七雄中本就最弱，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自身无法抵御秦军，因此向其他国家求援。史记《魏世家》中，信陵君给魏王的一封上书，就写于前262年长平之战前夕，信陵君直言：今韩受兵三年……臣愿以从事王，王速受楚赵之约，挟韩之质以存韩，而求故地，韩必效之。

信陵君敏锐地察觉到，秦国大举进攻韩国带来了合纵反秦的绝佳机会。魏国如果趁此机会收复失地，将大有裨益。他建议魏王联合赵国、楚国共援韩国，但魏安僖王置若罔闻，最终未能成事。孤立无援的韩国只能割让上党郡，进而引发长平之战。换言之，如果赵国拥有战略头脑，最理想的做法是在韩国第一次求援时就伸出援手，形成联军，共同抵御秦国。

为何六国始终无法联合对抗秦国？根本原因在于缺乏一个令人信服的领导核心。赵韩联盟若能担当领导核心，再拉上楚、齐、魏任一国家，击败秦国并非难事。领导核心的存在，使得其他国家冒险反秦的意愿大幅提升。即便其他国家不加入，赵韩两国单独应战，也比长平之战中赵国孤军面对秦军更有胜算。然而，赵国的选择却是：韩国求援时置之不理，直到上党郡民众主动投向赵国，它才动手争夺，这种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行为，把战略主动权拱手让出。

赵国原本拥有雄厚国力，三家分晋后地处河北，直面草原部落，肥沃土地大多被魏、韩抢先占据。早期赵国因地形割裂，南北两块中心区互不连通，施展不开，只能在北方中山国征战，抢来的也多是贫瘠之地。直到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吸收草原民族骑兵技艺，才组建起强悍骑兵团，勉强在战国末期露出一丝锋芒。然而刚露锋芒，就迎来秦昭襄王的铁腕压制，真正体现出出道即巅峰的残酷现实。

赵国面对乱局，缺乏领袖气质。一开始动机自私，只想捞取眼前利益。当事态恶化，秦赵双方开入长平地域时，它才意识到局势不利，再紧急求援，难以得到响应。赵国军队虽强，面对秦军铁骑仍显不足。当赵孝成王发现秦军识破赵国的取巧动作，毅然派兵应战时，他心中可想而知的恐惧——四十万士兵一把梭哈，命运悬于一线。

若赵国不贪小便宜，依靠自身勇武，并获得其他国家援助，长平决战的结果很可能势均力敌，四十万精华不会尽被俘杀。留下这些兵力，赵国抗秦历史或可延长许多年，甚至嬴政未必能在公元前221年完成统一。秦赵两国依托太行山对峙百余年，这完全可能成为另一番历史景象。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乱世之中，战略的重要性无可估量，它决定生死存亡。长平之战不应孤立看待，它是秦国一系列攻势中的关键一环——从攻韩，到长平，再到邯郸，最终秦国攻势止于邯郸战败。赵都邯郸被围两三年，危急万分，如果失守，赵国中央覆灭，亡国仅一步之遥。赵国必须借助魏、楚援助，联合抗秦，才能保住邯郸。毛遂自荐、窃符救赵的故事便诞生于此：毛遂原本默默无闻，却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使楚国出兵；魏无忌甚至不顾兄长、国家、军纪，盗兵助赵，才换来援军。

楚魏两国的出兵，更多是为自保，而非赵国外交能力的体现。若赵国在战前具备当领袖的魄力，主动联合韩国遏制秦军攻势，长平惨剧或可避免，邯郸之战也不必像过山车般生死搏命，韩国也会感恩戴德，成为可靠盟友。然而赵孝成王畏缩不前，拥有强国之势却缺乏强国风范，一手好牌却打得稀烂。廉颇出征时，战争的悲剧已注定，他只能拖慢损失速度，赵括临阵上阵，彻底一把梭哈，士兵全军覆没。至于有人推测，如果白起未上场，赵括或许不会如此惨败，也只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已。

秦昭襄王得知赵国掉入陷阱时，欣喜若狂，跑到河内郡大赐奖励，秦王闻赵食道绝，王自之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绝赵救及粮食。这犹如扎金花中，听闻对手顺子要翻牌，自己手握豹子，全压上——赵孝成王没有弃牌，硬生生开了牌。

当你坐在战国末期的牌桌上，面对秦昭襄王手握豹子，你却只低头欣赏自己那一手顺子：哇，好牌啊！——那结局，注定是死亡的迅速到来。秦昭襄王开牌，四十五万赵军，一片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