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洛邑,天子权威名存实亡,诸侯开始自行其是,史称春秋。再往后推三百多年,三家分晋,田氏代齐,礼乐彻底崩坏,进入战国。
两段历史虽然常被并称,但性质截然不同——春秋时期列国还讲点规矩,会盟还管用,战国则完全撕破脸,赤裸裸地吞并兼灭,最终以秦灭六国收场。
此前一篇曾由美国咨询机构华裔分析师撰写的评论,在国际观察圈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文章标题直截了当——"全球战国时代已然开启,中国必须规划未来"。
作者声称,中国最具战略眼光的一批精英,正在用春秋战国的历史模型来解读当下国际格局,判断旧秩序已经走向瓦解。文章进而抛出一连串质疑:中国能否让各国相信它的崛起红利会被广泛共享?中国是否有能力提出一套替代现有体系的全球治理方案?
这些问题本身不是没有讨论价值,但整篇文章的底层逻辑框架,从根子上就出了偏差。
战国七雄的终局是什么?是秦国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把其余六国一个一个吃掉,最终实现大一统。
如果拿这个模型套今天的世界,那言下之意就是——国际社会正在进入一场淘汰赛,最后会有一个超级强权把其他所有力量中心全部消灭或吸纳。
请问,这在21世纪的核武器时代,在全球经济深度互嵌的今天,有任何现实可能性吗?
答案显然是没有。今天的世界不存在"远交近攻"然后逐一灭国的条件。核武器的存在从根本上改变了大国博弈的底层规则——
你可以竞争,可以施压,可以打代理人战争,但你不可能像秦国灭韩、灭赵那样,把另一个核大国从地图上抹掉。这是战国时代与当今时代最本质的区别,忽略这一点,所有基于战国模型的推演都是沙上建塔。
真正在发生的事情,用一个更准确的词来描述,叫做"秩序转型期"。旧的以美国为单极核心的国际体系,正在因为其缔造者自身的透支和失信而加速松动。
2025年特朗普重返白宫之后的一系列操作,堪称这种自我消解的教科书案例。对华关税在短短几个月内飙升到令人瞠目的水平,最高一度触及145%,连带着对欧盟、日本、韩国这些传统盟友也毫不留情地挥起了关税大棒。
这种做法产生了一个作者可能没料到的后果:它不是在巩固美国主导的联盟体系,而是在加速瓦解它。当你的盟友发现,自己和对手一样被收"保护费",信任的基石就开始碎裂。
近年来,欧盟内部关于"战略自主"的讨论急剧升温,法国和德国都在重新评估跨大西洋关系的可靠性。日本虽然在安全上仍然高度依赖美国,但在经济层面也不得不对冲风险,加速推进与东盟以及RCEP框架下的合作深化。
在这个背景下,中国的应对其实相当沉稳。面对美方加征关税,中方的反制措施有节奏、有分寸——对等反击表明立场,但同时保持对话窗口不关死。
更关键的是,北京没有因为短期的贸易摩擦而乱了自己的长期节奏。而中国与东盟的贸易额继续保持增长态势,与中东产油国的人民币结算规模进一步扩大,与拉美国家的基建和矿产合作也在稳步推进。
这就引出了那篇评论文章的另一个软肋——它断言在各国纷纷推动制造业回流的大趋势下,中国作为最大出口国将"损失巨大"。这个判断犯了一个常见的错误:把政治口号当成了经济现实。
制造业回流喊了多少年了?奥巴马喊过,特朗普第一任期喊过,拜登也喊过。结果呢?美国制造业占GDP的比重从未出现实质性回升。原因很简单,不是因为政客们不够努力,而是因为经济规律比行政命令更强硬。
你要在美国本土重建一条完整的消费电子产品供应链,从芯片封装到电路板制造到组装测试,所需要的投资规模、人才储备、配套产业集群密度,根本不是砸几百亿美元补贴就能解决的问题。台积电在亚利桑那州的晶圆厂项目一再延期、成本一再超支,就是最生动的注脚。
反观中国这边,产业升级的步伐一刻也没有停。新能源汽车领域,比亚迪在2024年的全球销量已经超过了特斯拉,后来继续高歌猛进地拓展东南亚、中东和拉美市场。
光伏产业链上,中国企业占据了全球超过80%的产能份额,这不是政治宣传,而是国际能源署白纸黑字写在报告里的数据。动力电池领域,宁德时代和比亚迪牢牢占据全球市场的半壁江山以上。这些领域的竞争优势,不是靠关税壁垒就能被抵消的。
再看看那篇文章质疑的"红利共享"问题。作者似乎觉得中国没有向世界证明,自己的崛起会让其他国家受益。这个说法放在2010年可能还有点市场,但放在今天就显得相当脱节了。
举几个具体的例子。印度尼西亚的雅万高铁,2023年10月通车运营,这是东南亚第一条高速铁路,从规划到建成,中国提供了资金、技术和施工力量。通车一年多以来,这条铁路不仅缩短了雅加达到万隆的通勤时间,更带动了沿线地区的经济发展和土地升值。
匈牙利的比亚迪工厂,是中国新能源车企在欧洲的第一座整车制造基地,为当地创造了数千个就业岗位。非洲的亚的斯亚贝巴-吉布提铁路,让埃塞俄比亚这个内陆国家第一次拥有了通往海洋的现代化铁路动脉。
这些项目不是空洞的政治承诺,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基础设施和产业投资。那些与中国深度合作的国家,经济增长数据和就业数据都在说话。
2024年金砖国家完成历史性扩容之后,这个机制的分量已经今非昔比。沙特、阿联酋、埃及、埃塞俄比亚、伊朗的加入,让金砖从一个松散的对话平台,变成了一个覆盖全球主要能源产区和新兴市场的实体性合作网络。
近年来,金砖框架下的本币结算和替代支付体系建设明显加速,这背后折射的不是什么"去美元化阴谋",而是越来越多国家意识到——把自己的经济命脉全部押在一种货币和一套金融体系上,风险太高了。
美国动不动就冻结别国资产、切断SWIFT通道的做法,自己给自己培养了一大批想要"备份方案"的客户。
说到"政治愿景",那篇文章的潜台词其实是:中国没有像美国那样,拿出一套清晰的、可以"推销"给全世界的意识形态产品。但这恰恰是作者用西方思维框架去套中国逻辑时产生的认知偏差。
中国从来没有打算输出一套意识形态。北京的核心主张说白了就是:每个国家都有权选择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国家之间有分歧,坐下来谈,不要动不动就制裁、政变、颜色革命。
这套理念听起来"不够刺激",没有冷战时期"自由世界对抗铁幕"那种戏剧性和感染力,但它的吸引力恰恰在于它的"不折腾"。
对于全球南方那些被西方"民主改造"折腾得够呛的国家来说——利比亚、伊拉克、阿富汗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中国这种"我不管你家怎么治理,只要你愿意合作我就跟你做生意"的态度,反而是最让人安心的。
回到最初的问题:世界到底进入了"春秋战国"没有?我的判断是,用春秋来比喻,勉强还沾点边——旧的"天子"权威在衰落,各路诸侯开始自主行事,但基本的国际交往规则和框架还没有完全崩塌。
用战国来比喻,则严重失真,因为当今世界不存在你死我活的兼并条件,也不会走向某个单一强权统一天下的终局。
更准确的描述或许是:我们正处在一个旧秩序加速失灵、新秩序尚未成型的过渡期。这个过渡期会持续多久,没人能给出精确答案,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但方向是清楚的——多极化不可逆转,区域合作将取代全球霸权成为国际秩序的主要组织形式。
在这个过程中,中国选择的路径既不是当"秦始皇",也不是当"齐桓公"那样的霸主,而是做一个有分量的建设者——用基建项目、产业合作、技术输出和市场开放,一点一点地编织一张基于互利的合作网络。
不搞排他性同盟,不划势力范围,不强迫任何人选边站。愿意合作的,一起赚钱一起发展;不愿意的,也不勉强,但机会成本自己承担。
旧秩序的守护者正在因为短视和内耗加速透支自己的信用额度,这不是中国造成的,而是它们自己的选择。而新秩序的雏形,已经在金砖、上合、"一带一路"、RCEP这些多边框架中隐约可见。
它不会是某一天突然宣告诞生的,而是在无数笔贸易、无数个项目、无数次务实合作中慢慢长出来的。历史从来不是被宏大叙事推动的,而是被一个又一个具体的选择塑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