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顺姬,今年二十三岁,来自朝鲜平安北道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村子。
在我们那儿,家家户户都是土坯房,房顶铺着稻草。一到冬天,塑料布糊的窗户被风刮得哗哗响,炕烧不热,夜里冻得人缩成一团。最远去过的地方是三十里外的县城,还是去年跟着阿爸去交公粮,走了一整天,过了两道检查站。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柏油路,以为那就是世界上最宽的路了。
从小到大,广播里、课本上、老师的嘴里,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是最幸福的,平壤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城市。”我信了。真的信了。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去平壤看看,看看那深达一百米的地铁,看看那高耸入云的主体思想塔。我想,这辈子要是能去一次平壤,死也值了。
可命运偏偏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那秋天,县里来了通知,要选人去中国丹东打工。我们村只有一个名额。选人的那天,我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心里怦怦跳。念了十几个名字,都不是我。我正准备灰溜溜地回去,突然听到一声:“顺姬,朴顺姬!”我愣在原地,旁边的大婶推了我一把:“叫你呢!”
后来才知道,是阿爸年轻时帮过公社一个干部,那人的亲戚在县里说得上话。阿爸一辈子老实巴交,从没求过人,这次为了我,他拎着两只鸡走了几十里山路,去求那个早已不联系的人。
临走那天,阿妈把家里仅有的十几个鸡蛋全煮了,塞进我的包袱。阿爸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不说。我叫了声“阿爸”,他连头都没抬,只吐出两个字:“听话。”我上了拖拉机,回头看,阿妈站在土路上抹眼泪,阿爸还是那副样子,抽烟,望着天。拖拉机突突地响,我拼命挥手,也不知道他们看见没有。
火车上,同行的姐妹们兴奋得睡不着,叽叽喳喳说着中国的好——一天三顿管饱,买东西不用票,丹东比新义州大多了。我抱着包袱,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想的全是阿妈红肿的眼睛。
天蒙蒙亮,有人喊:“新义州到了!”我们挤到窗口,可火车没有停,直接往鸭绿江大桥上开。桥那头,我看到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景象——灰蒙蒙的天际线下,突然冒出一片五彩斑斓的颜色。
灰的变成了彩的,矮的变成了高的,静的变成了动的。高楼一幢接一幢,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马路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汽车,红的白的黑的,像蚂蚁一样排着队。我死死抓着窗框,指甲都掐进了木头里,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从小听到大的话——“我们最幸福”“平壤最美”“没有比朝鲜更好的地方”——像被人一把抹掉,干干净净,一个字都不剩。
我就一个念头:这,是哪儿?
火车进站,下车,过关。没有刁难,没有检查站,没有介绍信。边检人员笑着说“欢迎”,章一盖,放行。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台上“丹东”两个大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工厂派了一辆大客车来接我们。皮质座椅,空调吹着凉风,车里香喷喷的。车子驶上街道,我和姐妹们彻底看傻了——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十头牛,两边全是商店,招牌五颜六色,比我们县城那条街宽十倍、长百倍。路过一座立交桥,汽车一圈一圈往上绕,像在转圈圈。旁边的姐妹突然问我:“顺姬,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到了工厂,宿舍里有暖气,有热水,还有抽水马桶。我第一次见到抽水马桶,雪白雪白的,一按按钮,“哗啦”一声,水自己转着圈冲下去。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不敢用,怕弄坏了赔不起。
食堂里,大米饭、白面馒头摆满了一整排,随便盛,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端着盘子,手在抖。我想起阿妈,她每天把仅有的米饭全盛给我和阿爸,自己只喝玉米糊。她那么瘦,那么黑,笑起来牙都掉了一颗。
那天晚上,我躺在软绵绵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阿妈塞鸡蛋的手,想起阿爸那句“听话”,想起那个灰扑扑的村子,那条走了一辈子的土路,那些永远填不饱的肚子。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凉凉的,我不敢出声,怕吵醒别人。
后来,我和厂里的中国姐妹熟了,把这些话讲给她听。讲到最后,我问她:“你说,我阿爸阿妈这辈子,还能吃上一顿这样的饭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又问:“你说,我回去以后,怎么跟他们说这里的事?”
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低下头,抠着手指甲——那是干惯了农活的手,粗糙得扎人。
“我不能说,”我自言自语,“说了也没用,他们不信。说了我怕阿爸难过。阿爸信了一辈子,信得那么苦,那么累,那么真。我要告诉他,他信的可能不对?我不能。”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世界,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