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三十步，平凉侯筑平凉城

平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秦玉龙

博物馆灯光柔和，赵时春手绘的平凉府城图复原模型静静展示，城池轮廓在光影交错中仿佛重新被激活，将观者拉回六百五十多年前的那个春天。

洪武六年的平凉，晨雾中的城墙轮廓清晰可见。站在刚竣工的城楼上，平凉侯费聚的目光掠过新筑的城墙，越过护城河，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陇山。这位跟随朱元璋从濠州起义一路走来的将领，此刻的身份不仅是武将，更是一座西北边城的塑造者。

纸上城垣：方志中的平凉府

翻开明代《平凉府志》，赵时春手绘的城池图，将数百年前平凉城的形貌定格于纸上。这幅约绘于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前后的图卷，虽距洪武年间费聚筑城已一百八十余载，仍清晰延续着当年的基本格局。

据《平凉府志》记载，平凉城肇始于唐德宗时期，由泾原节度使刘昌始筑。至元末，在军阀李思齐部将袁亨的经营下，城池被分隔为南北二城。真正奠定明清平凉城廓格局的，是明洪武六年（1373年）由总兵官、平凉侯费聚主持的重修。此次工程规制严整：城墙周长达九里三十步（约合5.2公里），墙高四丈（约13米），外环深四丈的护城河，并辟有四门，东曰“和阳”，南曰“万安”，西曰“来远”，北曰“定北”。

府志对城池形胜有生动记述：城南倚南山，东距浚谷（今纸坊沟）数百步，北跨柳泉（今柳湖），去泾水约一里，西迎乾河（今甘沟河）溪流。整座城池呈不规则圆形，周长九里有余。其地势西宽东窄，北高南低，形制横长纵短，宛若一座依山水之势精心布局的军事堡垒。

这不仅仅是一份古老的城池说明书，更是权力在空间上的深刻投影。从唐代刘昌首筑，到北宋狄青拓城，再至元末一分为二，这座城见证了太多政权更迭与边防变迁。费聚的重修，标志着平凉被正式纳入明朝的边疆防御体系，其规制造式皆遵循明代府城标准，彰显着国家力量对西北边陲的经略意志。

虚封实镇：一位武将的使命

尽管费聚筑城之功载于志书，然其动机后世却不无误解。有人认为，平凉侯重修平凉城是为经营私人封地。此言差矣！明朝封爵多取地名作爵号，实为虚封。费聚虽受封“平凉侯”，但这仅是荣誉头衔，并非实封领地。

洪武三年，费聚被授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爵封平凉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获赐世袭铁券，位列明太祖钦定的三十四位功臣第十八位。但侯爵府的食禄供给完全来自朝廷赋税，与平凉无关。他真正的筑城动机，源于“都督府佥事”正二品军职兼总兵官身份，镇守平凉卫，行使国防要务。

理解了这一层，再看当时的场景：明初刚统一西北，北元势力仍在草原徘徊，边防压力巨大。平凉地处陇山东麓，是关中通往河西走廊的必经之路，战略地位不言而喻。

四座城门的名称，寄托着筑城者的期许：东门“和阳门”面向日出方向，是商旅往来的通道；南门“万安门”面向京城，承载着文书传递的职能；西门“来远门”面向西域，寄寓远人来归的期盼；北门“定北门”直面草原，彰显防御北元的军事决心。城墙外是深达四丈的护城河，引八沟一河水灌注，形成难以逾越的屏障。

费聚修筑的平凉城，将城市分为东西二城，这种主城加关城的格局在明代边城中较为常见，便于分区管理，也能在敌军攻破外城时退守内城继续抵抗。城内的街巷道路同样体现军事考量：东西街道宽阔笔直，便于军队快速调动；次要街巷较为狭窄曲折，有利于巷战防守。可以说，这是一座为生存而建的城，每一寸土地都烙印着那个时代的焦虑与坚韧。夯土的闷响、石料的碰撞、民夫的号子，曾交织成那个春天最宏大的乐章。

城墙见证：是非功过六百年

《明史》对平凉侯费聚的评价比较矛盾，说他“沉勇好谋”，战功赫赫，又记载他因在苏州“嗜酒色”而屡遭太祖斥责。费聚受命重修平凉城池，奠定了此后六百年平凉城市空间的骨架。他设立平凉卫，使之成为陕西都司下辖的军事重镇，将陇东古城打造为控扼西北的锁钥。

遗憾的是，这位筑城者却未能守住自己人生的城池。洪武二十三年，随着胡惟庸案发，费聚被牵连其中。尽管手握免死铁券，这位开国功臣最终仍难逃被处死的命运，爵位废除，身败名裂。

历史总是充满戏剧性的反差。残存的古城墙遗址，依旧默然守望着城内的万家灯火，而那位倾注心血筑城的将军，却已化作史书中的一页悲歌。人生如朝露，短暂而脆弱；土木虽无言，却能在风雨侵蚀中延续数百年。

费聚当年站在城楼上眺望陇山烟尘时，或许从未想过，他为军事防御而夯筑的高墙，会在时光的流转中，褪去铁血的外衣，演变为后世子孙追溯城市记忆的文化地标。

如今的平凉，明代城墙遗址与现代都市的喧嚣共生。体育场旁，市民晨练的脚步与古老的残垣并行；城墙根下，孩童的嬉戏声仿佛与当年的打夯声重叠。

九里三十步，这曾是一道军事防御的冰冷尺度，如今却升华为丈量文明韧性的文化标尺。它不再是环绕土地的边界，而是连接古今的记忆纽带，是城市身份认同的基石。费聚的命运虽已随风而逝，但他与无数无名匠人共同夯筑的这道城垣，却在岁月中完成了华丽的转身——从昔日的军事屏障，化作今日承载乡愁、启迪未来的文化根脉。这或许就是对那位在史书中蒙尘的将军，以及所有为这座城付出过血汗的平凡生命，最深沉、也最温柔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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