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十九年(1386年)六月,正当明军大将傅友德、沐英率军在云南展开艰苦作战之际,他们收到了明太祖朱元璋亲笔所写的书信。信中,朱元璋先是肯定了将士们的卓越功绩,对全体官兵表达深切慰问;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对战事拖延不决的深切忧虑,以及对明军将士辛劳与牺牲的无尽心疼。明太祖在信中写道:贵州都司文书至京师,知盘江道路尚未通行,兼说目下并无升合口粮,不期如此艰辛。(《明太祖实录》)如此沉重的文字,让人不禁追问:究竟是怎样的战事,让久经沙场的朱元璋也深感焦虑?明军将士们又经历了怎样的困境,以至于明太祖要为他们叹息连连?这一切,都要从五年前明军远征云南的征程说起。 剑指云南 在将元朝皇室驱逐至大漠之后,明太祖便开始谋划消灭散布在各地的元朝残余势力,力求尽快统一天下。在先后攻下辽东、四川,并迫使高丽臣服之后,云南成为了大明下一步的目标。当时,盘踞在云南的势力主要是梁王集团和土酋段氏。梁王家族自元朝起便统辖云南,以昆明为统治核心,名义上奉元朝正朔,实际效忠北元;而土酋段氏掌控大理一带,虽名义上臣服北元,却保持半独立状态,并与梁王政权时有冲突。起初,明太祖尝试以和平手段解决云南问题,多次派遣使者前往谈判,但均遭杀害。如此挑衅,迫使朱元璋最终决定以武力征服云南。
洪武十四年(1381年)九月初一,明太祖任命颍川侯傅友德为征南将军,永昌侯蓝玉为左副将军,西平侯沐英为右副将军,率领30万大军征伐云南。根据朱元璋的战前部署,傅友德将大军分为两路:北路由郭英、胡海洋、陈桓等率领5万兵力,由永宁(今四川叙永)进军乌撒(今贵州威宁),此地处滇、川、黔三省交界,为军事要地;东路由傅友德亲自率领大军自辰州(今湖南沅陵)、沅州(今湖南芷江)出发,直攻普定(今贵州安顺)、普安(今贵州盘县)。北路先行,意在疑兵示敌,从而为东路主力进军减轻压力。 曲靖鏖兵 如明太祖所料,北路军刚入贵州,云南守军便全力防守北线,为明军东路创造了绝佳机会。傅友德身为名将,深知兵贵神速,他毫不迟疑,迅速攻下普定、普安,当地罗鬼、苗蛮等部落震惊之余,纷纷献上牛羊粮米,表示臣服。随后,明军马不停蹄,仅用四天便行完原需七日的路程,于十二月十六日借大雾抵达曲靖东北的白石。此时,镇守云南的元朝末代梁王匝剌瓦尔密才得知明军逼近,急令平章达里麻率领10万主力驰援,意图在曲靖决战。 曲靖位于云南东北,自古为入滇门户,战略地位至关重要。达里麻抵达白石,隔江望见明军声势浩大,急派精兵扼守江岸。傅友德采纳沐英之计,正面佯攻,同时暗派奇兵从下游渡江,绕至元军后方,在山谷间树旗鸣鼓。元军误以为后方受袭,惊乱不已。沐英趁机率军强渡白石江,挥军大进,一举击溃元军阵列,俘虏达里麻及两万余人,顺利占领曲靖。 明军占领曲靖,既扼住云南咽喉,又打开进军昆明的道路。傅友德遂将东路军分为两部分:蓝玉、沐英率一部直取昆明;傅友德亲率另一部策应北路。十二月二十二日,梁王得知曲靖失守,仓皇逃往晋宁州(今云南晋城)。北路郭英也抵达乌撒,与当地土酋对峙。天降大雨,河水暴涨,郭英鼓舞士气,指挥官兵伐木造筏准备渡河。傅友德军随后抵达,当夜,两路明军利用夜色掩护,强渡赤水河,出其不意发起攻击。土酋军难以抵挡,大败而走。傅友德、郭英夹击之下,滇北地区迅速平定。梁王绝望,自缢而死。随后,元右丞观甫保出降,蓝玉、沐英整军入昆明。 大理告破 傅友德率军会师昆明后,再次分兵,两路如利剑直刺滇南滇西,进取大理。沿途,明军势如破竹,当地蕃部不敢迎战,纷纷投降。大理城下,苍山如屏障,段氏以五万兵力固守险关。沐英亲率大军攻城,久攻不下,损失严重。见强攻无果,他果断变阵,派精兵割裂关隘,使段氏首尾不得相顾,同时从关背后山路摸索入侵,并树旗扰敌。黎明时,山上明军放炮,段氏军惊愕不已。沐英一马当先,猛攻城头,众将士紧随,两面夹攻,不多时便攻下上、下两关,杀入大理城,生擒段氏,云南遂平。 焦头烂额 然而,明军没料到,云南战事只是万里征程的第一步。初时,土酋畏于明军兵锋,纷纷归顺,但他们久居一方,心中不甘束缚,不久便蠢蠢欲动。明军推进过快,主要精力放在梁王与段氏上,未能驻兵各地,也未有效管理归顺蕃部,为土酋反叛留下空间。洪武十五年,乌蒙、乌撒等地叛乱,迅速波及滇北及黔西南。傅友德、蓝玉、沐英被迫离开昆明、大理平叛。至七月,叛乱勉强平定,但昆明土酋趁机集结二十万围城,明军不得不从滇北回撤解围。前脚离开,滇北各蕃部再起反旗,使明军疲于奔命,四年多的平叛战争持续至洪武十九年,才有了开篇朱元璋来信的背景。 面对困局,明太祖指示傅友德、沐英等人,既要守住城池,更要努力开展对土酋的工作。对顽抗者,不急于攻破,可扼控其交通,设卫所戍守,保障粮道通畅。待粮秣充足、敌军士气低落,再发兵征讨,必可获胜。 良策出台 为彻底解决云南问题,洪武二十年(1387年)十月,明太祖调长兴侯耿炳文率山西、陕西兵马五万六千入滇。十一月,又命普定侯陈桓、靖宁侯叶升带本部官兵入滇,统一受沐英节制,大规模屯田,兼修驿道,保障公文与粮草调配。除此之外,还招募盐商在云南各地经营商屯,规定粮米上交1石8斗至3石者,给予安宁盐200斤,以调动屯田积极性。沐英还组织江西、两湖无地农民二百余万入滇开垦荒地,政府提供资金、种子、农具,实行民屯。屯田广泛开展,明军粮草得到保障,减少对蕃部依赖,各蕃部对明朝好感增加。大量汉民及汉军家属入滇,与当地百姓杂居,一方面带来先进农业技术,促进经济发展;另一方面,汉族耕织生活方式逐渐被接受,推动民族融合,使政府民政管理深入云南,加强对地方控制。因此云南地区发展空前,局势逐渐稳定。 令人意外的是,这一政策不仅影响明朝后世统治者,清朝亦沿用。清代人口激增,统治者继续大规模移民屯田,云南亦不例外。平定三藩后,清廷组织大量流民开垦土地,推动当地经济、文化、生产方式发展,加强内地与边疆联系。尤其民屯比例增大,军屯比例下降,明朝军管体系逐步废止,原明代都司卫所等军事机构被州府县取代,为后来的改土归流创造条件,使云南与内地紧密相连,不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