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庆武
微信版第1907期
在台湾省澎湖县天后宫清风阁室内,展示的一块古碑特别亮眼,上刻“沈有容谕退红毛番韦麻郎等”12 个字,碑旁的介绍称其为“台湾第一古碑”。碑刻文字中的两位主角,一位是中国人,一位是荷兰人。中国人名叫沈有容, 明朝南直隶宁国府宣城县(现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人,时任福建浯屿水寨钦依把总;荷兰人,时任荷兰东印度公司海军将领,明朝人称其为韦麻郎。
沈有容(1557—1627),字士弘,号宁海, 是继戚继光之后的明朝万历年间抗倭名将。万历七年(1579)中应天府武乡试第 4 名,次年入蓟辽军营。他一生从戎 40 余载,征战南北, 屡立奇功。
万历三十二年(1604),荷兰东印度公司派韦麻郎率领舰队前往亚洲开展贸易,中国市场是其最大目标。韦麻郎抵达暹罗(今泰国) 的属邦大泥后,在那里雇佣李锦、林玉、潘秀、郭震 4 名中国人,以便于与中国贸易。李锦素来诡计多多,他献计要韦麻郎效法葡萄牙占据澳门,将与中国通市的目标基地选在漳州南边的澎湖岛,还帮韦麻郎伪造了一封大泥国王请求贸易通市的推荐官书。韦麻郎就让李锦、潘秀、郭震回漳州,上报官府。
漳州海防同知陶拱圣得到潘秀送来的求市文书后,大为惊骇,马上向上司报告,并把潘秀收押。不久,郭震、李锦也先后入狱。仍在大泥活动的韦麻郎听到这个消息,决定强行前往澎湖开展交涉。七月十二日(1604 年8 月 7 日),韦麻郎率领 2 艘巨舰先抵达澎湖天后宫港湾。此时,原本巡防澎湖的明朝游兵已撤回大陆休整,岛上无人值守。荷兰人轻松登岛,并立即在澎湖砍树造房子占地盘,意图长期据守。八月九日,韦麻郎又派林玉送信至漳州官府和税监高寀,要求缔结友好关系,开展贸易。林玉也被拘进狱中。20 天后,另一艘稍小的荷兰船只也赶到澎湖。
对于荷兰人占领澎湖要求通商一事,福建官员们意见不一,两派对立明显。明确反对开市的,以福建巡抚徐学聚为首。徐学聚等一众官员认为,澎湖为漳、泉门户,若准许荷兰人坐岛通商,澎湖一定会被荷兰人占据,澎湖会沦为“第二个”澳门。武将施德政、沈一中更是主张派兵围剿荷兰舰队。主张同意让荷兰人依托澎湖岛与大陆互市的,则是福建总兵朱文达与高寀等人,他俩的关系非常亲近。高寀乃宦官出身,本性贪得无厌,对此获利机会垂涎三尺。他完全无视国家的海疆主权,意图促成开市,并借机向荷兰人索取高额贿赂。朱文达则积极帮腔,以荷兰舰队具有强大的武力、福建舟师难以抵抗为由,游说福建巡按允许荷兰人通市。
于是,巡抚下令禁止渔民和商户出海与荷兰人交易,并派遣官员前往澎湖岛劝说韦麻郎离开。 然 而, 可笑的是, 这些官员竟携带许多货物前往澎湖贩卖。沿海的奸商及渔民对官方的禁海令更是置若罔闻,纷纷偷偷载运货物前往澎湖与荷兰人交易。10 月12 日,高寀私派属下周之范登岛,向韦麻郎索要3 万金的贿赂,以获得向皇帝奏报通市的机会。
韦麻郎大为惊异,思量之后还是备好 2 万贿金和礼品,派员准备随周去漳州。周欲返程之际遭遇 强劲台风无法出海,只得暂时滞留澎湖。这其间, 福建官府又连续派人去劝韦麻郎离开。荷兰人因 为已得到高寀的撑腰,竟然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甚至将官府的公文牌示都撕毁了,气焰嚣张得很。一时间,徐巡抚了无良策,几乎愁白了头。
就在巡抚一筹莫展之际,施德政、沈一中向巡抚推荐了浯屿水寨钦依把总沈有容,说他坚决反对荷兰人占据澎湖岛与大明朝通市, 对驱逐荷兰人胸有成竹,完全可以担当重任。徐巡抚大喜过望,一了解,发现这个钦依把总还真是最佳人选。沈有容在刘家口以 29 人拼死抗击蒙古 3000 夜袭者,跟着李成梁血战可可毋林。两年前(1602)的腊月里率舟师顶着恶风巨浪,突袭、剿灭盘踞台湾南部的倭寇, 取得东番大捷。而且,沈有容一身正气,有勇有谋,无惧生死。
巡抚立即招来沈有容问策。沈有容面对巡抚,目光坚定,侃侃而谈。他说:“荷兰人本质上是来求通市贸易,与惯于抢掠的倭寇属于不同的性质,出兵剿杀他们是不妥当的。我们胜利了,有滥杀无辜罪名,会辱没朝廷名声; 我们打不过,不仅百姓兵士遭殃,朝廷也会蒙羞。最好的办法是劝说他们自行退去。”巡抚觉得这个思路非常契合他的意图,于是立即将驱逐荷兰舰队的艰巨使命交给了沈有容,指令沈有容以劝说荷兰人主动撤退为优先方案,并许以武力对抗为坚强后盾,见机行事。巡抚命令沈有容率浯屿水寨舟师、澎湖游兵集合 50 艘战船为前出队伍,南路总兵施德政为守备坐镇应敌。同时,巡抚又安排快马紧急奏报皇上和兵部,请朝廷定夺。
万历三十二年闰九月二十六日(1604 年11 月 17 日),沈有容率领 50 艘战船、2000 余名官兵列队出征,却正遇北风肆虐,浊浪排空。官兵们畏惧不前,沈有容却毫不动摇,指挥舟师立即开拔,破浪前行。因为,他深知荷兰人占据澎湖已经 100 多天了,高寀的使从周之范也在澎湖停留多日。如果待风停波宁了再出征,一来军情可能泄密,二来周之范回来后, 官府态度也恐发生无法料及的变化,谕退之计恐将失败。
事实证明了沈有容的果敢明见。二十七日(11 月 18 日)早晨,沈有容率战船到达澎湖岛外,远远地就可以看见荷兰人的高大战舰。他命令战船泊锚,自己则带着出发时从监狱中放出来的林玉,乘一扁舟直奔天后宫处的港口。果然,在港口处见到周之范偕 9 名计划前去贿赂高寀的荷兰人即将上船。沈有容立即以严正之词阻止了周之范等人的回程计划。周迫于沈有容的威严之气,只得作罢。
沈有容则带着林玉直奔韦麻郎的座舰。两人见面,林玉翻译,没有什么过多的寒暄。瞄了一圈荷兰人的战舰后,心想:这荷兰人的战舰确实比自己的战船威猛太多,尤其是那先进的火炮,如果硬战,自己那点小战舰可能真不是对手。但是,沈有容面不改色,直奔主题, 告诉韦麻郎:“通市是不可能的,速速离去是正路。”韦麻郎很诧异,说“前面来的人说可以通市,你却说不行。为何?”韦麻郎的手下也故意露出明晃晃的刀剑以示威慑。
沈有容没有丝毫畏惧,直视韦麻郎、周之范等,声朗气沉,义正辞严地说道:“官府要遣大军围剿你们,被我暂且阻止。我此来就是给你们明示的, 省得你们还抱有一丝希望。你们不了解中国, 又被奸民诱惑来求互市。互市是不可能的,你们赶紧撤走。因为皇帝根本不在意你能交几两税金;福建的当道官员都是朝廷命官,绝不会收你的好处;而那些私下索取贿赂的,依法当斩!开市事情只有巡按大人有权向上奏请,他人岂敢擅自做主。如果你们赖着不走,我们就一直困你们于岛上,一年,两年……十几年, 官府也会严禁、严惩私下与你们交易者,彻底杜绝你们的贸易机会。如此,你们留下来有什么用呢?你们若是正经的商人,就应该明白这些道理。如果你们要与我们兵戎相见,那么你们就不再是商人了,我天朝也就没有理由宽容你们。”
这时,韦麻郎的一个手下拔出战刀,威胁道:“你们兵船开到岛外,如是想要和我们决一死战,就不要废话了!”沈有容厉声喝道: “猖狂!中国军队最擅长杀敌了。你们以求商为名,我们才给出优待。现在叫嚣着开战,想必你们本就有侵略之意。简直胆大包天!难道你们没有打听过我大明朝军队擅长杀贼吗? 你们仗着船大炮利,以为必胜。可是你们却没有想过我军有战船无数。你们的火药是有限的,我军的战船却是无限多的。我军封锁港口, 你们能飞出去吗?我们就是困,也能把你们困死在这荒岛上。”
听完沈有容如此明理直说,韦麻郎似有所动,更有所惧,马上表示很快就确定归期撤走。但是,韦麻郎并不死心,一直到十月三日(11 月 23 日)才让周之范带着他的随从回去向高寀复命。韦麻郎收回了准备贿赂高寀的2 万金, 仅以荷兰的土特产等物品托周代赠高寀。
第一次交锋过后,沈有容观察多日,未见荷兰人有撤离动作,分析韦麻郎还抱有通市的幻想,便命令将士升起船帆,作出要返程的样子,以试探韦麻郎。这一招果然灵验。韦麻郎心生畏惧,担心沈有容回归舟师指挥武力驱逐,急忙乘船前去拜谒沈有容。见面后,他谦卑地问道:“我等都在遵将军的命令行事,您为何这么着急要回去?”这一次,沈有容不再客气,厉声说道:“你们一来,巡按两台就命福建舟师剿灭你等,是我力争说你们是正经商人,这才请官府释放了林玉,告诉你们离开澎湖,从哪儿来回哪里去。谁知你们说话不算话, 一直滞留。你们是不是仗着船坚炮利?告诉你们,再大的船我们也能击沉撞破!前年我率水师在东番尽斩倭敌、海水变赤那一战,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我是不想你们步其后尘,才劝你们撤走。你们若不听我劝告,我也就不需多言。我这一离开,你我就不必再见面浪费口舌,你就是后悔也迟了。”
韦麻郎这才彻底领悟了福建官府拒绝通市的坚定决心,只好低身下气的向沈有容表态,说:“将军对我等有大恩大德!我们身处欧洲小国,怎敢进犯中国?实在是被吕宋岛上的西班牙人欺压,做不成贸易,才到这里来寻求机会。将军的命令,我等怎敢违背,今后必须遵令行事。我们即刻准备开拔,前往大泥。” 说罢,带领一众部下脱帽向沈有容致谢。
第二次交锋达到了沈有容的预期目标, 荷兰人撤走已成定局,这时候需要乘热打铁, 把酒言欢就是最好的催化剂。沈有容本就有好酒量,于是就地设宴,好酒好菜招待韦麻郎。两人畅饮,一场可能的刀光剑影,在推杯换盏中化为无形。
十月二十五日(12 月 15 日),韦麻郎率舰离开澎湖。临行前,他找画师为沈有容画像, 又赠送铜铳、铳弹和一些土产以示敬仰。沈有容只收下了铜铳、铳弹,其他的通通拒收。
十一月,福建两台终于等来了神宗皇帝的谕示:“红毛番无因忽来,狡伪叵测,着严行拒回……潘秀等依律究处。”(《明神宗实录》卷四百三)此时,澎湖已经安然无恙,完璧归明。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占据澎湖,时长 134 天,最终以撤退而结束。沈有容成功谕退荷舰, 前后用了 29 天。这是大明王朝第一次将有外国政府授权背景的武装入侵者赶出澎湖,而且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在韦麻郎占领澎湖之时,福建官府厉行海禁,沈有容谕退荷兰之后海禁才结束。沿海商户渔民对沈有容的卓著伟功感恩戴德,便刻了“沈有容谕退红毛番韦麻郎等”这样一块简朴的碑,立于天后宫边。此碑在 1919 年维修澎湖天后宫时,从天后宫祭坛下发掘出来,后被称为“台湾第一古碑”。
(作者系宣州区史志办副主任)
制作:童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