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本不属于孙权,也非刘备的私产,它本是汉朝皇帝的领地。东汉末年,灵帝驾崩,少帝被废,献帝刚刚即位,天下各州、各郡的地方长官在袁绍等人的号召下,纷纷举兵讨伐董卓。那时,荆州刺史为王睿,长沙太守是孙坚。孙坚心怀决心,要与董卓一战;而王睿却高傲地表示,非先杀掉他不喜的武陵太守曹寅,方肯向洛阳进军。曹寅见状,伪造了案行使者温毅的檄文,列举王睿种种罪状,命令孙坚逮捕王睿,先斩后奏。孙坚不加怀疑,信以为真,设法逼王睿吞金自尽(所谓案行使者,乃是中央派出的巡回监察官)。
在逼死荆州刺史王睿之后,孙坚又杀了南阳太守张咨。张咨的罪名荒诞:道路不治,军资不具,稽停义兵,使贼不时讨。孙坚率部由南阳挺进鲁阳,在鲁阳与袁术会面。袁术表面上向董卓掌控的洛阳朝廷上表,推荐孙坚行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行即暂代,领意为兼领)。自此,孙坚被朋友们称作孙破虏,而鲜少被称为孙豫州。常被称作豫州的,是刘备;他后来在曹操掌控的许县朝廷名义下,以献帝的名义正式任命为豫州牧。董卓与袁术素为死敌,自然无视袁术所上的推荐,反而以献帝之名,任命刘表为荆州刺史。 荆州的首郡首县是南阳郡宛县。然而,刘表并未能踏足宛县履职。南阳郡地盘,在太守张咨被杀后,已被孙坚交给袁术管理。孙坚曾上表,推荐袁术为南阳太守。袁术本人仍留在鲁阳,仅派人占据南阳郡各县。刘表无可奈何,只得迁往南郡的襄阳县,设立新的刺史衙门。襄阳县在刘表生前,始终是荆州刺史与荆州牧的治所。董卓死后,刘表被李傕、郭汜升任为荆州牧,襄阳县隶属南郡(南郡首县为江陵)。襄阳从县升格为郡,要待刘表去世、曹操收降刘表小儿子刘琮以后,南郡首县江陵成为周瑜、刘备攻打目标,不久入周瑜手,襄阳县遂自成一郡。至于袁术曾据为己有的南阳郡,先后已为张绣与曹操占领。 东汉时期,荆州原有七郡:南阳郡、南郡、江夏、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刘表牢牢掌控江夏、零陵、桂阳、武陵、长沙五郡。江夏郡交由黄祖掌管,他曾在襄阳附近设伏兵射死来攻的孙坚,立下战功,因此刘表重托以江夏太守之位,多次抵御孙策、孙权的攻势,最后败给叛归孙方的甘宁。刘表在黄祖败死后,迅速稳住江夏,使孙权军队撤退。零陵郡包括今日湖南西南及广西部分,西汉时治所在零陵县北三十华里处,东汉时迁至今日湖南零陵县城所在的泉陵县。历史研究之所以复杂,原因之一是古今地名频繁更改,常令人迷惑。例如今日湖南的某县称华容,但汉朝华容实际位于湖北;或虽有道理,却不甚明显,比如东汉泉陵县被称零陵县,是因其为零陵郡首县,而当时的零陵县在另一处。 桂阳郡位于今日湖南东南及广东部分(含韶关),首县为郴县;武陵郡为湖南西北及湖北部分(含公安城旧址),首县为临沅县;长沙郡为湖南中部,首县名临湘县,汉代城址远小于今日长沙县。刘表在黄祖死后,将江夏太守职位传给长子刘琦。其余五郡中,南郡太守姓名未留,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太守分别为刘度、赵范、金旋、韩玄。 刘表去世后,曹操率大军,气势如泰山,吞并襄阳、当阳及江陵县及整个南郡。赤壁、乌林之战后,他虽败于周瑜、黄盖,却未能占江夏郡,更无法触及湖南四郡。曹操留曹仁镇守,建安十四年亦撤离,南郡仅剩襄阳等县在曹军手中,其余归周瑜。孙权任命周瑜为南郡太守(程普已任江夏太守)。赤壁前后,刘备以表面形式上呈汉献帝,推荐刘表长子刘琦为荆州刺史,同时派兵以刘琦名义征询四郡太守态度,四郡先后归顺,桂阳太守赵范不稳,被赵云代之,其余刘度、金旋、韩玄未动。由此,荆州七郡,刘备占四: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孙权仅获江夏及半南郡;曹方则得南阳及半南郡。孙权颇觉刘备得利,若非周瑜带兵、采黄盖火攻,刘备与刘琦恐将几乎一举夺取全郡。孙权自问对刘备已多宽待,除救助外,还送妹妹为续弦夫人,孰料老妹婿竟巧取四郡。 刘备不久在刘琦病故后,部下推他为荆州牧,未与孙权商议。孙权愈觉刘备行为逾矩。回想孙刘联军追击曹操至江陵城下,孙权曾认可刘备驻扎油江口(武陵郡孱陵县法理上不属刘备或孙权,而属已降曹操的荆州刺史刘琮),刘备却借此建新城公安。相比孙权据江夏郡任程普为太守,刘备行径并无道义不当,亦无欠孙权人情。 孙权心中不甘,因荆州几郡多次与刘备产生摩擦。后世,或由孙权文人虚构借荆州故事,以掩饰背盟、袭击关羽之丑。彼时汉朝尚存,天下为汉皇帝所有,除献帝行使自由意志外,无人有权赏借荆州。有人称孙权曾借油江口、南郡江陵县给刘备,江陵乃南郡首县,曹方荆州以襄阳县为首。故所谓借荆州,实际上是借江陵,借江陵实则借油江口,可勉强称得上借荆州,然此说实为不愿实事求是,而好作文章之辈之说。油江口属武陵郡孱陵县,孙权未占领,何谈借予刘备?孙权心存芥蒂,亦与周瑜死相关。若周瑜未于建安十五年死于箭疮,孙权对刘备坐大荆州恐无疑虑。刘备占荆州一大部分后,又于建安十六年率兵入益州,明显是占益州第一步,暗弱刘璋非刘备对手。若刘备既握荆州,又占益州,岂不与周瑜生前所提给孙权的对曹两路出兵根据地不谋而合?周瑜曾于江陵专程谒见孙权,提出建议:(一)请孙权允其与奋威将军孙瑜西征刘璋、张鲁,事成后留孙瑜镇守益州、汉中,并与马超结盟;(二)孙权自身与周瑜共取襄阳,对抗曹操。周瑜战略与诸葛亮隆中对异曲同工,英雄所见果然相似。周瑜建议后获孙权同意,回江陵筹备西征,却在巴丘箭伤复发而亡。我佩服周瑜,认为其西征益州稍显操之过急。即使多活三五年,也必能用硬方法攻入益州、汉中。死后,他在江陵遗下直辖军力仅四千余人,孙权下令由鲁肃接管,军职由赞军校尉升为奋武校尉,南郡太守由程普继任。 周瑜在世时,并非《三国演义》所说一心欲害诸葛亮,他未有此毒心。但为辅佐孙权,统一中国,确视刘备为眼中钉,不欲杀他,却想迁往江东以安抚,隔离关、张,自己则掌控局势。此计划因孙夫人个性过强而未果,孙权也并未热衷。建安十五年刘备至京县拜访孙权,吕范曾密请留备,孙权未采纳。临终前,周瑜上疏推荐鲁肃代任,称其为良将,智略足以镇民防曹,并注意公安附近刘备动向。鲁肃对刘备见解不同于周瑜,始终认为在曹操北方威胁下,孙刘应诚心合作。他与诸葛瑾兄弟交好,促成孙刘在赤壁、乌林协力抗曹。《三国志·鲁肃传》载其主张借地给刘备,真伪存疑。 鲁肃驻南郡后,移屯陆口(今湖北嘉鱼县西南,赤壁东),而非留在南郡。此事颇蹊跷,《资治通鉴》有记载,但可信度存疑。周瑜死前确有邀孙瑜西征益州意图,孙权亦准之,周瑜死后计划废止,孙瑜未出发。周瑜建安十五年冬亡,刘备应刘璋邀请入益州在十六年冬。孙权派水军接回孙夫人,刘备离开公安亦在十六年冬。 孙权首次对刘备翻脸,为建安十九年刘备击败刘璋,夺益州后,派吕蒙率二万兵入今日湖南,并任命三郡太守及以下官员: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原有荆州四郡,仅武陵未被夺取。孙权夺三郡,其中两郡官吏望风投降(长沙、桂阳),不降者零陵太守郝普。刘备闻讯,亲自由益州赶至荆州武陵公安城,派关羽迎敌,鲁肃、吕蒙对阵。孙权自扬州吴郡京县来临,坐镇指挥,鲁肃带一万人驻益阳。两军相遇,传奇的单刀赴会由此而起,但与《三国演义》大不相同,非周仓单人持刀,而是双方将领各持单刀,部队相隔百步之外。 鲁肃开口:长沙、桂阳、零陵三郡是借你们的,为何不还?关羽答:乌林之战,左将军随军奋战,何以让他徒劳?鲁肃怒斥:土地者,惟德所在,何常之有?关羽挥刀示意该发言者离开,实际此人乃关羽部下,非《三国演义》所称周仓。此插科打诨实为缓和僵局,否则关羽可能暴起,鲁肃绝非其对手。 鲁肃败,孙权不甘,曹操则暗喜,命准备进军汉中,以便将来收拾刘备。刘备虽素比曹操弱,但在益阳与鲁肃、关羽单刀会议后,主动让步,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交孙权,仅以南郡交换,孙权欣然接受,由诸葛瑾执行,荆州问题暂告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