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五年,宋江带着梁山兵马渡过长江,准备跟方腊决一死战。队伍里少了一个人——青面兽杨志。他病了,病得很重,被留在丹徒县的一间破庙里。
军医跟着皇帝留在京东,没人给他看病。同行的兄弟们忙着赶路,没人留下来照顾他。他就那么躺在草堆上,发着高烧,嘴唇干裂,喊破了嗓子也没人递碗水。
几天后,丹徒县里来人报信:杨志死了,葬在县外的山园里。
消息传到梁山军营,大伙儿哦了一声,该干嘛干嘛,没人掉泪,没人念叨,好像死的不是一起磕过头的兄弟,而是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翻遍整部《水浒传》,一百单八将里,死得这么安静的,只有杨志一个。林冲死的时候有人哭,武松残了有人伺候,鲁智深圆寂有人送行。唯独杨志,从生病到咽气,连个问津的人都没有。
这人到底怎么了?堂堂杨家将后人,武艺在梁山排前十,凭什么混到这一步?
杨志那张脸,确实不好看。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赤须,走近了看,跟庙里的凶神似的-3。这青记是天生的胎记,有人说是胎里带的,有人说是打娘胎里就有的晦气。梁山大聚义的时候,他上应天暗星,暗星的意思就是——这辈子都别想亮堂。
可杨志自己不这么想。他逢人就念叨:“洒家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 这话他说了一辈子,从东京说到大名府,从二龙山说到梁山泊,说得自己都信了。
他确实有骄傲的资本。祖上是杨业杨继业,天波杨府的牌子响当当。他自己也争气,年纪轻轻中了武举,做到了殿司制使官。放在今天,那是副国级的待遇。
可他忘了一件事:祖上的功劳,那是祖上的。你杨志混得好不好,得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偏偏他的造化,差得不能再差。
宋徽宗喜欢奇花异石,从江南搜刮了大批花石纲往东京运。杨志接了这趟差事,带着船队过黄河,一个浪头打来,船翻了,石头全沉了。
这种事换了别人,回去认个错也就完了。十个人押运,九个都回去了,偏偏杨志跑了。这一跑,把小事跑成了大事。朝廷下了海捕文书,到处抓他,他躲进深山老林,一躲就是好几年。
后来遇到大赦,杨志寻思着没事了,挑了一担子金银财宝去东京打点,想官复原职。银子花光了,终于见到高俅。高俅一看是他,气不打一处来:“十个制使九个都回来了,就你跑了!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敢来要官?” 乱棒打出,杨志站在殿帅府门口,兜里一分钱都没了。
这时候他要是换个思路,去投奔老种经略相公,或者去找梁中书,兴许还有条活路。可他偏不,他就在东京街头晃荡,晃到身上只剩一把祖传宝刀。
天汉桥头,杨志插了草标卖刀。泼皮牛二凑过来,问这刀有什么好处。杨志说有三样:砍铜剁铁不卷刃,吹毛得过,杀人刀上不见血-5。牛二非要他演示第三样,杨志不肯,牛二就撒泼打滚抢刀。
杨志被他缠得火起,一刀捅进牛二脖子,又补了两刀,当场把人杀了。
杀了人,杨志没跑,主动去官府自首。他觉得自己是正当防卫,官府会讲道理。可那会儿的衙门,哪跟你讲道理?要不是天汉桥的百姓感念他为民除害,凑钱上下打点,杨志的脑袋早就搬家了-5。
最后判了个刺配大名府,算是捡了条命。
这件事看出一毛病:杨志这个人,不会变通。该跑的时候他不跑,不该跑的时候他瞎跑,永远踩不对点。
发配到大名府,杨志总算转运了。梁中书看他武艺高强,又听说是杨家将后人,有心抬举他。东郭门教场演武,杨志比枪斗箭,连败副牌军周谨。正牌军索超不服,下场跟他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梁中书大喜,把两人都升了管军提辖使。杨志穿上了官袍,住进了衙门,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可这风光是借来的,早晚得还。梁中书让他押送生辰纲,十万贯金珠宝贝,给老丈人蔡京贺寿。杨志满口答应,还出了个主意:不派大队人马,扮成客商悄悄走。
主意是好主意,可他忘了一件事——手底下那十几号人,不是他的兵,是梁中书派来的差役,还有一个谢都管,两个虞候,全是关系户。
杨志押着队伍上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出事。他让大伙儿天热的时候赶路,天凉的时候歇着。为什么?热天人少,贼寇不出来。可那些挑担子的军士不干了:大热的天,你不让我们歇着,非要顶着日头走,这不是折腾人吗?
有人抱怨,杨志就骂;骂不管用,就拿藤条抽-2。抽完了军士抽虞候,抽完虞候连谢都管的面子也不给。那谢都管是梁中书的老人,一把年纪了,被杨志当孙子一样呵斥,心里能痛快?
走到黄泥冈,军士们死活不走了,倒在松林里休息。杨志正骂着,对面来了一伙贩枣子的客人,又来个卖酒的汉子。军士们要买酒解渴,杨志拦着不让。那伙贩枣子的先买了一桶喝了,杨志这才放松警惕,让军士们买酒。
结果呢?蒙汗药早下在酒里了,一觉醒来,十万贯生辰纲全没了。
杨志醒来第一件事——跑。他又跑了。剩下那十几个军士,谢都管、两个虞候,全成了替罪羊。他们异口同声:杨志勾结强盗,劫了生辰纲。
杨志这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名声,已经臭了。
杨志跑路的时候,碰上了操刀鬼曹正,又遇见了花和尚鲁智深。三个人合计,占了二龙山,杀了寨主邓龙,落草为寇。
二龙山上,鲁智深是大哥,杨志是二哥。后来武松也来了,三人结拜,看起来挺热闹。可仔细看看,鲁智深跟武松走得近,俩人有说有笑,杨志总是独来独往。
鲁智深是什么人?看见金翠莲父女受欺负,掏出五两银子,又管史进借十两,还嫌李忠给的二两碎银子少,当场扔回去。这种豪爽劲儿,杨志学不来。
杨志手头紧的时候,想的是“变卖祖传宝刀”;鲁智深手头紧的时候,想的是“大街上讨饭也能活”。这就是差距。
三山聚义打青州,二龙山并入梁山。杨志第一次走进聚义厅,看见晁盖、吴用坐在上头,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当年劫生辰纲那俩吗?
打那以后,杨志就不爱说话了。晁盖在的场合,他躲着走;吴用来了,他扭脸看别处。他不是不想打招呼,是实在张不开嘴:见了面说啥?说“多谢当年放倒我”?还是说“那十万贯你们花得爽吗”?
梁山大聚义,杨志排第十七位,天暗星,马军八骠骑兼先锋使。这个排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比他本事差的,排在他前面;比他功劳大的,也排在他前面。
他不在乎排名,他在乎的是没人搭理他。
平时开会,别人争着发言,他缩在角落里。打仗的时候,让他上他就上,不让上他就等着。东昌府打张清,杨志出马,被张清一飞石打中头盔,吓得“胆丧心寒,伏鞍归阵”。这是他唯一一次在战场上露怯,也是他在梁山最后一次单挑。
后来招安了,打辽国、征田虎、讨王庆,杨志都跟着去,也都立了功。可他始终是个闷葫芦,打完仗回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发呆。
有人说他高傲,瞧不起这帮草寇。也有人说他自卑,觉得自己堂堂杨家将后人,落草为寇没脸见人。其实都不是,他就是不会处关系。从小没人教过他,怎么跟人热乎,怎么跟人掏心窝子。
征方腊那年,大军刚过长江,杨志就病了。什么病?史书没说,可能是水土不服,可能是积劳成疾。军医没跟着,药也没处抓。宋江把他留在丹徒县,带着大队人马继续赶路。
杨志躺在破庙里,发着烧,迷迷糊糊喊人。喊鲁智深,鲁智深在前线打仗。喊武松,武松断了一条胳膊正养伤。喊那些叫得上名字的兄弟,一个都不在跟前。
几天后,丹徒县的文书送到军营:杨志已死,葬于本县山园。宋江看了,哦了一声,继续商量军务。旁边的人听见了,叹口气,接着喝酒。
没人问他是怎么死的,没人问埋哪儿了,没人说要去祭拜一下。杨志这个人,就这么从梁山的历史里消失了。
后来有人评《水浒》,说杨志是“一辈子霉运缠身,挥之不去”。失花石纲是霉,杀牛二是霉,失生辰纲是霉,病死丹徒县也是霉。可这霉运,有一半是自己找的。
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总觉得杨家将的牌子能罩着他一辈子。对下属,他呼来喝去,藤条伺候;对同僚,他爱答不理,能躲就躲;对梁山兄弟,他藏着掖着,从不说心里话。生辰纲被劫,他跑得比谁都快,留下一堆人替他背锅;晁盖吴用就在眼前,他梗着脖子不低头。
这种人,谁敢跟他交心?谁敢跟他做朋友?
鲁智深豪爽,武松仗义,燕青机灵,李逵憨直,人家都有个朋友堆儿。杨志呢?从头到尾,就一个人。一个人押花石纲,一个人卖刀,一个人上二龙山,一个人在梁山上发呆,一个人死在破庙里。
他这辈子,最缺的不是官位,不是功名,而是一个能在病床前端碗热汤的人。可直到咽气,那碗热汤也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