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曾经这样说过:“中国之一统始于秦;塞外之一统始于元,而极盛于我朝。”这里的“中国”,指的是汉地农耕区。
雍正这句话,虽然是为了夸耀清朝,但也准确概括出了元朝、清朝这两个少数民族王朝的历史贡献。事实就是:元朝、清朝之外的王朝,虽然有一些征战和设置,也有短时间的控制,但他们都没能真正统治汉地农耕区以外的地方。真正把统治范围从汉地农耕区,扩展到包括草原游牧区在内的整个东亚大陆,这事,是元朝开始做,清朝最终完成的。
元、清的这个历史贡献,是怎么高估也不过分的。如果中国进入近现代时,不是清朝,而是明朝那样的“中原王朝”,当代中国的领土范围很可能就只有“汉地十八省”。
土耳其差不多就是这种国运。曾经的庞大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被西方列强冲击之后,帝国在巴尔干半岛的地盘,丧失殆尽。土耳其共和国的国土,收缩到小亚细亚半岛——土耳其不再是世界大国了。
有人可能会说,你不就是要肉麻地“感谢”清朝么?又要抬出什么“嫁妆说”(意思是满清给中国带来了巨幅领土,就好像带来了嫁妆)么?那么,满清入主中原时的暴烈屠杀,满清导致的中国发展停滞,异族统治对汉人的制度性压迫,都忘了么?
上述说法,是不是很“深刻”?其实,类似说法恰恰说明,从大历史的视角,对元朝、清朝,所谓“感谢”是远远不够的。我们需要的是对大历史的全面认识。只有这样,才能在更高维度上理解中国历史。
西方人有个执念,那就是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和妖魔化广土巨族的大国。这个“仇大”执念,大概从古希腊就有了。
古希腊有一个核心大事,那是希波战争——希腊城邦和波斯帝国之间的战争。此战事关古希腊文明的生死存亡,是西方人最重要的历史记忆之一。这场战争,从西方人的视角看是这样的:一个专制独裁、压迫其国内人民、危害其他国家的邪恶大帝国,悍然进攻自由民主的、文明先进的希腊小小城邦。
神奇的是,希腊城邦,虽然小小,但因为文明的先进,一举击败了貌似强大的波斯帝国。这场辉煌的胜利,幻化为少年英雄大卫击败巨人歌利亚,进入了西方人的潜意识,塑造了他们丑化、敌视广土巨族大国的深深执念。
希腊城邦vs 波斯帝国、少年大卫 vs 巨人歌利亚、自由小国 vs专制大国,完美匹配了西方人头脑中“光明-黑暗”“正义-邪恶”“天使-魔鬼” “文明-愚昧”“自由-奴役”“西方-东方”“发展-停滞”的二元论观念,成为西方人理解世界的思维框架。
我觉得,西方人这种“仇大”执念,是欧洲至今难以统一、一直分裂且越来越细碎的心理原因之一。当然,欧洲不能统一,还有很多其他原因,但“仇大”的执念,肯定是重要一条。因为这种执念,任何想要统一欧洲的想法,先天就带着股“邪恶劲儿”。
肯定有人立刻会说,你这是胡扯。美国是西方国家吧,难道美国不是广土巨族的大国么?按你说的,不应该有美国这样的西方大国啊。
事实上,美国建国时,确实在西方人思想中引起了不小的怀疑和紊乱。按西方人的“仇大”观念,美国这么大的国家,必然是个邪恶帝国。可是,美国是地地道道的西方国家啊,从基督教到资本主义,都是正宗的西方文明。这怎么解释呢?
解决办法就是联邦制。美国全称是United States of America。State就是国家。也就是说,美国并不是法国、德国那样的民族国家,美国是一个国家联合体。看,美国并不是“邪恶大国”。
为了说服北美的欧洲殖民者接受美国这个大国,美国国父汉密尔顿、麦迪逊等人煞费苦心,写了大量文章“做思想政治工作”,论证联邦的合法性和优越性。这些文章后来结集成书,就是著名的《联邦党人文集》。你可别以为,《联邦党人文集》只是一本政治学的学术书。在美国,这本书相当于“准宪法”。
按照美国国父们的说法,联邦制兼具大国的强大和小国的自由两种好处,并且,避免了大国和小国的弊端,好得很,是人类政治制度的一大发明一大进步。
其实,现实中,美国联邦政府后来渐渐“坐实”。先是南北战争,让松散的邦联变成联邦。两次世界大战都让美国政府的权力大大扩展,到今天,虽然还自称United,美国其实早已成为货真价实、权力巨大的国家。美国联邦政府的权力和行动能力,远超欧洲那些国家的政府。
不过这不要紧。美国国家的巨大成功,足以让“仇大”执念把美国视为例外,装作看不见就好了。
而且,“仇大”执念还在,只不过不那么激烈而已。至今,美国社会仍有“反联邦党人”。相当一批美国人坚持认为,当初让邦联变成联邦,进而成为今日庞大的美国政府,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不管怎样,美国用联邦制的“制度创新”,回避了西方人的“仇大”执念。西方人的“仇大”执念,没有因为美国而改变。在西方人的观念中,广土巨族的大国,仍然意味着邪恶、专制、危险……
了解了西方人的“仇大”执念,就可以想见,西方人对苏俄、中国这样的大国,会有怎样的刻板印象。简单来说就是,西方人一直把“邪恶、野蛮且危险”的波斯帝国形象,投射到苏俄和中国这里。
西方人,包括日本人,对中国尤其看不惯的一点是:中国不但是广土巨族,还是个多民族共同体,地跨东亚的农耕区和游牧区。农耕和游牧,这两种生产方式、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的地区,居然被中国融为一体,并且,很坚固,很稳定。
这不但超出了他们的容忍范围,而且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西方人包括日本人的观念里,国家就应该是民族国家,最好是单一民族国家。多民族组成的民族国家,简直就是“黑的白”“多的少”那样自相矛盾的概念。现实中的这种国家,一定是不稳定态、不正常态,是哪里出了问题的产物——多半是充满了压迫和奴役的邪恶大帝国。
一战结束以后,美国总统威尔逊大力鼓吹“民族自决”,意思是,理论上,每个民族都有权政治独立,拥有自己的民族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这种民族自决权,神圣不可侵犯。强行把若干民族捏合在一起,必定是邪恶帝国,比如沙俄帝国、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
“民族自决”理论,在20世纪影响深远。一战后,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因此烟消云散。二战后,英法两大殖民帝国也因此而瓦解。
在这个历史进程中,人们被越来越细密、越来越“精确”地分为不同民族,然后,各个民族分别独立建国。一战后、二战后、冷战后,都因此涌现大批新国家。就连捷克斯洛伐克这样的小国,都要进一步分为捷克和斯洛伐克两个国家。
西方人兴致勃勃地拆国之余——拆掉苏联可能是他们最辉煌的战绩,抬头往东一看,咦?怎么还有中国这样一个庞大的、多民族的怪物?这像话么?也应该把中国拆了啊……
这就是西方人热衷于疆独、藏独和各种“独”的深层心理原因。
对重大社会事务或社会思潮,如果用“有坏人在做坏事”来解释,那未免过分简单化了,无益于发现真正的原因。真实情况要复杂得多。
明知那是坏事,还去做,这样的人,有,但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是在做他认为的好事善事正经事。就算是拦路抢劫的土匪,也要自称“替天行道”。
正因为人们都认为自己是在做好事,于是,矛盾双方都很理直气壮乃至趾高气扬,指责对方是是“装睡所以叫不醒的人”,甚至互相指为邪恶的魔鬼。
双方都自认正确,换句话说就是,这是重大的观念冲突。用观念冲突,取代简单的黑白正邪二分法,才能准确理解那些长期持续的重大社会现象和社会思潮。
西方人热衷的“民族自决”和持续拆国,背后的深层观念是:西方人把“分”作为解决社会矛盾的主要办法。人群、社会有了利益分歧、矛盾对立,一拍两散或一拍几散,是又好又快有彻底的解决办法。咱俩有矛盾,那从此绝交,大道朝天,各走半边,从此两不相扰互不相干,所有的矛盾问题,自然彻底解决。
我们中国人的政治观念,却是相反的。对社会矛盾,我们的解决办法是“合”,用孟子的话来说就是“定于一”。
争城之战杀人盈城,争野之战杀人盈野,军阀混战、列国纷争,怎么办呢?秦始皇说:“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
秦的统一,不但结束了春秋战国几百年的战乱,还从此开启了中国人对统一、对“合”的期盼。每逢乱世,所有人都知道,解决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合”,那就是恢复统一。恢复统一等于结束战乱。有了政治统一,才有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看,这就是直接、尖锐且激烈的观念冲突。在中国人看来,分,意味着混乱和纷争,甚至意味着天下大乱血流漂橹;合,定于一,才是正确的解决方案。可是,在西方人看来,合,意味着邪恶大帝国,意味着压迫和奴役,分,才是正确解决方案,如果没解决,那就继续细分。
针尖对麦芒,顶上了。
因为这种“分”与“合”的观念冲突,对中国这样一个多民族的广土巨族国家,西方人既看不惯,也看不懂。
他们无法理解,地域如此辽阔、人口如此众多、民族、文化如此多样,怎么可能凝结为一个国家?完全不应该也不可能嘛!对中国,他们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这是一个老大邪恶帝国,它之所以存在,完全依靠暴力和恐怖。
西方人的国家观,起源是古希腊的小城邦,然后虽然有罗马这样的大帝国,但昙花一现,并且一去不复返。到了现代,西方国家,只是发展到中国省级规模的中小型民族国家。他们怎么可能理解大陆级别的、丰富多元的广土巨族国家的演化形成史呢?
夏虫岂可语冰。
在现实中,西方人在中国致力于各种“独”,就是想要拆散中国。在他们看来,这种拆国,不但不是恶,反而是极大的正义和善,是在解救被邪恶帝国压迫奴役的各民族人民。
在历史研究中,西方人则致力于否定中国多民族统一国家的历史渊源。在西方大行其道的“新清史”,核心思想就是否定清朝是中国,认为所谓中国,只是清帝国的一部分而已。清帝国有自己的发展脉络,和现代中国并无接续关系。这样一来,就从根子上否定了清朝时期中国版图的扩充,也否定了当代中国版图的合法性。
他们认为,中国就应该局限在“汉地十八省”——或许应该更细密地拆。中国的版图,扩展到东亚草原游牧区,把蒙古、新疆、西藏等非传统汉地纳入其中,这就是殖民统治,这就是邪恶帝国的扩张。
至于日本人,他们对中国的态度,和西方人略有不同。日本人对中国,更多的是“羡慕嫉妒恨”。近代以来的暂时优势,让日本人自视甚高,以为远在中国人之上。可是在现实中,中国是拥有辽阔国土的超级大国,日本则只能蜗居在几个小岛上。
于是,即使是很认真、水平很高的日本历史学家,在研究中,也会自觉不自觉地论证“中国那么大,历史来源是假的,未来发展应该是分开才对”。
政治对学术观念的影响,或许这是一例。
那么,问题来了。西方人、日本人贬低、否认中国多民族大国的历史渊源,是因为他们有这个心理需求,可是,中国人自己,为什么也有一批人恨清朝,说清朝不是中国呢?这不是自毁自残么?
原因就是他们接受并深深信奉西方人“分”的观念。近代以来,因为暂时的落后,我们从西方接受了大量观念。“分”的观念,就是其中之一。
和任何一个朝代一样,清朝当然有很多阴暗面。而且,清朝大力融合农耕区和游牧区,为此必然付出相应的代价——阴暗面更多更阴暗。没必要掩饰或者否认清朝的这些历史事实,要做的,是从“合”的角度,认识到这些代价在长时段的必然性、合理性,以及在历史上的正面积极作用。
如果信奉西方人“分”的观念,那就根本看不到,付出这些历史代价以后我们得到了什么,于是,眼中只有各种阴暗面,进而认为,如果满清没有入主中原,那该多好啊。这就是他们恨清朝的原因。
回到我们中国人传统的“合”的观念,才会认识到不同地区、不同民族、不同文化融合的积极性和进步性,同时也会认识到这个历史进程的艰巨性和复杂性。不过,中国过往的历史和当代的伟大复兴,雄辩地证明,国家统一、民族融合、文化交汇,大大强于国家分裂、民族分立、文化冲突。
更重要的是,“分”和“合”的观念冲突,不但对看待历史很重要,对人类社会的未来走向更重要。
虽然,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回看中国历史会发现,终究还是落在“合”上。每一次“分合”,不是简单的重复和循环,而是螺旋式上升——“合”的范围越来越大,中国的概念也随之越来越大。
我们中国,就是这样从黄河流域一个小小的部落群,成长为几乎涵盖整个东亚大陆的广土巨族的超大国家。
没有任何理由认为,人类的“合”应该止步于当代这个状况,而不应进一步发展。实际上,正因为西方人“分”的观念是目前世界的主导观念,世界越来越破碎。
二战以来,世界的主趋势是“分”。主权国家从几十个一路增加到将近二百个。小国林立,以邻为壑。实际上,这其中很多国家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他们既无能力对外自保,对内也无能力有效治理国家,简直就是混饭吃的废物。
很大程度上可以说,这种世界政治上的破碎状态,拖了科技进步的后腿,抑制了科技造福人类的能力,延缓了世界的发展进步。人类本来可以得到的很多福利,被破碎的世界政治耗散了。
世界范围内,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规律,同样适用。经过二战以来将近百年的“分”现在,似乎到了“分久必合”的阶段。中国“合”的观念,将压倒西方人“分”的观念,从而扭转世界政治破碎化的趋势,推动人类整合的大进步。
作为世界上整合程度最高的超级大国,提升人类社会的整合水平,推动世界的进步与解放,是我国不可推卸的历史使命。
问题在于,我们做好准备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