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跨越两千年,我们邂逅了《史记》中隐藏的密码。 盖棺论定,一个人的一生功过是非,终将在死后获得客观的评判。早在西周时期,确立了谥号制度,便是对人过往行事的总结与评价。当然,这里所说的人,主要指的是将相王侯。 在《卫康叔世家》中,司马迁用短短四百字概述了卫灵公从出生到死亡的一生。灵本是贬义的谥号,然而在《卫康叔世家》中,却很难发现卫灵公有荒唐胡闹、肆意妄为的明显记录。
初,襄公有一名卑微的妾室,宠幸她后,她怀有身孕,并梦见有人对她说:我康叔也,令若子必有卫,名而子曰‘元’。妾感到惊异,便向孔成子请教。成子解释说:康叔是卫国的祖先。孩子出生后,性别为男,于是告知襄公。襄公称:天所安排。便赐名元。襄公正妻无子,遂立元为嗣,这便是后来的灵公。——《史记·卫康叔世家》 这是关于卫灵公出身的记载,虽带有神话色彩,却无法掩盖他出身卑微的事实。也许正是这种卑微出身,埋下了他后来荒唐行为的种子。 卫襄公是卫灵公的父亲,而灵公的母亲只是卫襄公的侍妾,地位比婢女略高。卫襄公宠幸她后,她便怀孕。灵公之母怀孕期间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我是康叔,我希望你的儿子能成为卫国之君,你要给他取名‘元’。她于是向孔成子求教。 这里隐藏几个疑点: 首先,司马迁仍称灵公之母为妾,可见灵公继位时,并未考虑提升母亲的地位,连名号都没有。 其次,托梦象征吉兆,汉朝时期有类似案例。以灵公母亲的身份,她绝无能力自行设计此类托梦。 再次,梦中之事,她竟然先去问孔成子,而不是告诉卫襄公,这也令人怀疑。 孔成子解释:康叔是卫国先祖。孩子出生后才告知襄公,襄公认为这是上天的安排,为孩子起名为元。由于正妻无子,元被立为继承人,这便是卫灵公。根据《左传》记载,卫灵公姬元还有一个哥哥,孔成子为了废长立幼,炮制了托梦的故事。卫襄公在位仅九年便去世,年仅六岁的卫灵公姬元继位,如此,上述疑点便豁然开朗。 灵公五年,朝拜晋昭公。六年,楚国内乱,楚公子弃疾弑灵王自立,为平王。十一年,卫国发生火灾。三十八年,孔子来到卫国,给予与鲁国同等的待遇。但后来因产生嫌隙,孔子离开,之后又再次返回。——《史记·卫康叔世家》 卫灵公五年,年仅十一二岁的姬元为晋昭公登基祝贺。当年齐、鲁、郑、卫各国国君齐聚晋国朝拜,鲁昭公被拒,只能到黄河岸边返回。六年,楚国内兄弟相残,楚平王弃疾杀楚灵王自立。十一年,卫国发生大火。三十八年,孔子受聘来到卫国,享受鲁国相等的待遇。后来因心生不满而离开,复又回国。孔子在鲁国未受重用,却在卫国再度遭排斥,这或许为卫灵公荒唐的名声提供了背景。 孔子离开卫国的原因,《孔子世家》记载道:居倾之,或谮孔子于卫灵公。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卫灵公以与鲁国相同待遇聘用孔子,但孔子上任不久即被诬告,卫灵公便派公孙余假全方位监视。孔子感到被尾随,害怕触犯,十个月后离开卫国。 三十九年,太子蒯聩与灵公夫人南子有怨,策划杀害南子。蒯聩与同党戏阳遫密谋行刺。戏阳遫事发后悔,没有实施,南子发现异常,惊呼:太子欲杀我!灵公大怒,太子蒯聩逃亡宋国,后来投奔晋国赵氏。 此事仍留三大疑问:一,蒯聩与南子为何结仇?或许因南子行为放荡。二,戏阳遫为何后悔?或许为南子美色所惑。三,南子一句话便令卫灵公震怒,可见其受宠之深。 四十二年春,灵公郊游,命小儿子姬郢驾车。灵公对太子蒯聩出逃心生怨恨,对姬郢说:我将立你为继承人。姬郢答:我能力有限,不敢承担,请另择贤人。夏,灵公去世,南子安排姬郢接班,并称这是灵公遗命。姬郢再辞:蒯聩虽逃,他子姬辄尚在,我不能。于是卫国立姬辄为君,史称卫出公。 正如所言,善恶在我,毁誉由人。从《卫康叔世家》中难以确切看出卫灵公谥号所指,他的荒唐可笑未必尽然存在。但谥号非随意强加,司马迁无须避讳。综合零散信息,我们或可窥见卫灵公真面目。 司马迁在《史记·佞幸列传》中评论:甚哉,爱憎之时。弥子瑕之行,足以观后世。虽百世可知也。佞幸小人的祸福难测,因君王爱憎不同,同一人或事可能被截然不同对待。弥子瑕即为卫灵公的宠臣。《史记·韩非列传》记载其爱憎之变,可见卫灵公之荒唐。 昔者弥子瑕见爱于卫君,起初深受宠爱。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法律规定偷驾国君车应砍双足。弥子瑕知法,却因母亲病重,夜闻急讯,假传王命驾车回家。按律应砍足,卫灵公非但未罚,反夸其孝。 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陪卫灵公游园时,弥子瑕先尝桃子一口,再递给卫灵公。带口水的桃子,竟也能让君心欢喜,足见爱意。卫灵公得之,不怒而喜,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 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待弥子瑕容颜衰老,宠爱消减,触犯卫君。卫灵公叹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余桃,从见爱到爱弛,一切因色衰而物是人非。韩非感叹其行为未变,昔日孝顺而今受罚,皆因卫灵公爱憎易移。任性,权力之任性;荒唐,君王之荒唐。 孔子五次游卫,为何偏爱卫国?《史记·孔子世家》记载与孔子相关的女性有其母颜氏与南子。孔子曾受监视离卫,仅一个月后又返卫,私下与南子见面,引子路不悦。 去即过蒲。月余,反乎卫,主蘧伯玉家,孔子离卫到陈,月余重返卫,借住蘧伯玉家。南子为灵公夫人,派人请孔子:四方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无论自称寡小君,或接待外宾,均显南子权势。孔子推辞不得,最后不得已见之,子路不悦,或因南子淫荡传闻。夫人在絺帷中,絺帷为细葛布帷幕。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南子自帷中再拜,环珮玉声清脆响亮。此处动作、声音、视觉描写细腻,让人浮想联翩。子路性情粗直,不理解老师为何见淫荡之人。 孔子曰:‘吾向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悦。孔子解释:先前不愿见,既见则以礼回应,子路仍不悦。孔子甚至发誓: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足见此事令他心神波动。 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巿过之,孔子对宦官陪伴灵公不满,对南子陪乘亦感失落。他未因私会南子羞愧,却为宦官陪驾而心伤。 孔子三年陈国,再返卫国,途经蒲城遇公叔氏叛变,被迫签盟,折道重返卫国。卫灵公询问军旅,孔子答未学,次日灵公心不在焉,孔子心灰意冷,再赴陈国。同年夏,卫灵公辞世。 若用四字概括卫灵公一生,乏善可陈。他稀里糊涂一生,无政绩亮点,却情感丰富:宠南子,喜宦官,爱弥子瑕,这或许正是谥号灵的由来。 卫灵公更多历史散见《孔子世家》《韩非子列传》,不光彩之事隐藏于他篇章,对比之下,司马迁常用此手法。读历史,观人心,亦可见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