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二十三年(1487)八月,明宪宗朱见深驾崩,享年四十一岁。回首他二十余年的在位岁月,虽风波不断,麻烦事也不少,但解决的问题同样不容小觑。综合来看,宪宗在治国上的成绩,实际上丝毫不逊色于他的祖父明宣宗朱瞻基。《明史》中评价道:仁、宣之治于斯复见,足以证明宪宗的施政成就,堪与仁宣之治相媲美。
然而,如同宣德后期一样,宪宗在成化晚期的一些失当之举,也为后世留下了潜在隐患。最为显眼的,就是他对万贵妃的专宠,使得后宫中权力失衡;他宠信宦官汪直、梁芳,导致西厂横行霸道,权力滥用;再加上他沉迷炼丹修道,纵容术士李孜省干预朝政,诸如此类的小问题暂且不提。最关键的,却是宪宗的歇班怠工。 明宪宗自幼患有口吃,说话不便,晚年为了避免在大臣面前出丑,很少亲自主持朝会。皇帝不上班,国家机器自然难以正常运转。宪宗的解决方法,是采取垂拱而治,也就是主动放权,把绝大部分政务和军务交由内阁及六部官员处理,监督百官的责任则交给厂卫,而他自己只处理重大国事。从理论上讲,这种做法若用人得当,确实可以激发士大夫的积极性,有利于国家发展。可惜事与愿违,成化后期的行政效率极低,朝廷几乎陷入瘫痪。 当时内阁的三位大学士万安、刘珝、刘吉,不仅能力不足,还懒散无为,被讥为纸糊三阁老。六部尚书尹旻、殷谦等人也是整天茶来饭去,毫无作为,被百姓讥为泥塑六尚书。至于厂卫督公汪直与梁芳,一个专注坑人和打仗,一个专注捞钱,对百官则监而不督。上梁不正下梁歪,朝廷下层官员自然也难以有作为。 据《万历野获编》记载,成化中后期的朝廷运转之荒诞可笑:皇帝下达命令后,各级官员互相推诿、踢皮球,最终事务无一落实。每当宪宗追问进展,三位大学士只会跪地叩头呼万岁,活脱脱三个大混子。宪宗因口吃,赐对稀少。一日召阁臣万眉州、刘博野、刘寿光入宫询问时政,几人竟无法置对,只得跪地喊万岁,因此有了万岁相公的笑谈。与此同时,万安与刘珝为争夺首辅之位暗斗昏天,最终刘珝失势出阁,万安成为首辅,并引入尹直入阁,内阁中枢长期不务正业,造成严重后果。 据当时吏部侍郎杨守随所言,看似繁荣的大明,实则人浮于事,行政效率低下。低效带来的直接结果,是土地兼并加剧、人口流失、国库空虚、百姓困苦。一旦遇上天灾人祸,统治危机必然来临。宪宗虽未能改革,但新君登基,总有机会挽回。 宪宗驾崩的同年九月,太子朱祐樘继位,改元弘治,是为明孝宗。孝宗初登基,为彰显新朝气象,首先清理宦官梁芳、外贵妃弟弟万喜,以及术士李孜省,将他们流放或抄家、处死。面对大臣上书要求满门抄斩万家,孝宗以一句话定调:此事到此为止。他既平息百官不满,也维护父亲朱见深的明君形象。 整顿内廷后,孝宗又着手改善行政效率,每日必到早朝,并重开午朝,增加内阁处理政务的机会,还开设宫中经筵侍讲,向群臣请教治国之道。尽管幼年生活坎坷,身体羸弱,孝宗仍以勤政弥补先天不足。李东阳曾称,自天顺以来,皇帝召见大臣只是问一两句话,而孝宗则反复询问、详尽讨论,前所未有。 然而,即便孝宗努力,内阁首辅万安依旧混日子,无视皇帝敲打。十月,他在清理宪宗遗物时发现一本小黄书,署名进献者竟是万安,孝宗大怒,令司礼监太监怀恩训斥。万安当场磕头认罪,却不主动辞官。孝宗遂在朝会上当众宣读弹劾奏折,最终万安被罢官,尹直随后也辞职。看到万安落马,刘吉立刻转变态度,开始直言进谏。孝宗认为刘吉可用,遂留任并升首辅。 孝宗还大力提拔能臣,如吏部尚书王恕、兵部尚书马文升。王恕整顿文官,弘治元年即令百余名不合格官员致仕;马文升整顿武官,三十余名不胜任的武官遭罢免。通过两人整顿,内阁六部到地方,大批庸懒官员被清理,才俊良臣被提拔。 为了提高效率与节约开支,孝宗制定两项硬性规定:普通奏章复奏不超过两天,多部门事务不超过十天,重大事务不超过十五天;宪宗时代的奢侈活动和寺庙道观修建项目一律停办,宫廷日常开支能省则省。此举及时有效,确保国家面对天灾人祸不至于瘫痪。 正值天灾频仍之际,孝宗亲力亲为调度水利工程。黄河决口、运河中断,江南河患频发,他调动六十余万民夫,历经三年治理,黄河下游百余年未再发生大规模洪灾,苏州河水患亦得到解决。在洪灾治理过程中,他还能维持财政稳定,无引发民变,彰显弘治时期政治稳定。 在减免赋税方面,孝宗积极落实朱元璋开创的减免政策,弘治十八年,总计免税达15488万石,远超成化朝和正德朝,体现轻徭薄赋的善政。然而,孝宗后期体弱多病,渐有不得人心之举,如重用宦官、沉迷斋醮、纵容外戚张氏为害、京营占役泛滥,导致京师官军丧失战斗力。 特别是对张皇后宠幸过度,厚赏张家,甚至为修老丈人坟墓调集数万兵马,规模远超常制,造成民怨。张家兄弟更在京城肆意妄为,李梦阳直言弹劾,却因孝宗顾及张皇后被迫暂时收手。孝宗出于童年孤独缺乏安全感,对张皇后依恋,因而一次又一次容忍甚至破坏法度。尽管如此,孝宗仍努力治理国家,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减免赋税,彰显仁政。可惜健康不支,弘治十八年五月,因大旱感染风寒误服药物而驾崩,享年三十六岁。回顾其十八年统治,前八年勤政,力求安民;中八年逐渐懈怠;末两年反思补救,然终未及完善。虽成绩与成化时期略逊一筹,但孝宗以宽厚待人、勤政爱民的形象,仍赢得史书中出奇的好评,达到了他未必应得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