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武德九年(公元626年)九月,突厥颉利可汗在与李世民签订了便桥之盟之后,献上了三千匹良马和万口羊群。然而,李世民并未动心,他并未被这些物质所诱惑,而是提出了一个更为核心的要求——将此前被突厥掠夺的中国人口如数返还。这一举动,彰显了李世民重人而轻物的治国智慧,也正是他与杨广最大的不同之处,更是他后来成功的一把钥匙。 一、四海一家 在与突厥人签订临时和平协议之后,李世民终于能够在刚刚握到手的皇位上,专心致志地整顿内政。他没有因为突厥人的暂时退却而掉以轻心,因为他深知,突厥并非一个单一政权,而是由多个草原游牧部落组成的军事利益集团。他们唯利是图,见利忘义,不可能因为一纸盟约而彻底放弃对中原的侵扰。李世民的目光,正是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一威胁。 为此,他大力弘扬尚武之风,亲自挑选数百名将士,每日在皇宫显德殿前习射,他自己亲临现场观摩。凡是射术精湛者,他随手赏赐御用弓刀。
群臣听闻,纷纷谏言:古时先王有法,御前携带兵刃即为死罪,以防不测。如今让这些武人在皇宫中耍弄弓箭,陛下还亲临现场,万一有人心怀不轨,或擦枪走火,发生意外,您的江山社稷是否还稳呢?就算射不中陛下,射到花草也不合适啊…… 李世民却从容回答:天子视四海为一家,天下之民皆为朕的赤子,应当推心置腹,怎能因猜忌而拘束? 于是,将士们个个奋发自励,不出数年,便全都成长为唐军的精锐。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切发生在玄武门之变之后不久,李世民便能做到如此坦荡,足见他早已赢得了天下人心。而这一切的根源,正是李世民对家天下理念的深刻理解。 二、家天下的正解 所谓家天下,源于儒家经典。《大学》有云: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由家及国,再由国及天下,是一条可操作的实践路径——用治家的方法来治理国家与天下。为家者,当视家人如家人;为国者,当视国民如家人;为天下之主者,当视天下百姓如同家人。齐家、治国、平天下,应当一以贯之。 因此,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便是视天下为一家,把所有人都当作家人,这也是中国古代家长式治理的一种体现——公平且仁爱。换言之,家天下的本质,仍是公天下,只是以家天下的方式实现公天下。《礼记·礼运》里说的大道既隐,天下各自为家,与家天下的理念截然不同。《三字经》所言夏传子,家天下,其实是一种误解——若搞世袭,便不是天下一家,而是让自己的小家凌驾于天下,变成私天下。 对家天下理解模糊,导致历代皇帝在公天下与私天下之间摇摆。偏向正解者,是明君;偏向误解者,则是昏君。这其中,最显著的差别在于:公天下关注人,把天下百姓视为家人;私天下关注财,把天下财富当成自家财。众所周知,得民心者得天下,搞公天下必然国泰民安,而私天下则迟早祸国殃民。李世民,显然是前者。 当然,李世民在将皇位交给宝贝儿子时,也带有违背家天下的行为。唐太宗并非完人,但在当时条件下,他已做到极致。 三、知行合一 李世民在位期间,坚持公天下理念,将天下百姓视作家人,其行动可见一斑: (一)去封建。高祖时期,宗室遍封王爵,李姓王族多达数十人。李世民冷静地问群臣:宗室全部封王,对天下有利吗? 中书令封伦答道:前代封王仅封到兄弟,太上皇封的为两汉以来最多,王爵泛滥,需无数人侍奉,非公天下之举。 李世民认同这一见解,说道:天子应养育百姓,怎能劳民伤财,让百姓来供养宗亲呢?于是,十一月,除了李孝恭、李道宗等有功之臣,其余全部降为公爵。此举彰显了家天下理念——人人皆为天下之人,而非宗室特权。 (二)轻刑罚。一次,议论如何惩治盗贼,有人建议严刑峻法。李世民冷笑:盗贼生于赋役繁重、官吏贪贿、百姓饥寒交迫。应节省国用,轻徭薄赋,选用廉吏,让百姓衣食温饱,自然无盗,何需重法? 《资治通鉴》记载,数年后,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外户不闭,商旅可野宿而安。这正是将天下百姓当家人的体现,而非单纯依靠法律镇压。 (三)克私欲。李世民曾言: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剥削人民供奉君王,如自割肉充饥,越富越近灭亡。私欲太盛,耗费越多,赋役加重,人民困苦,国家危险,君王亦难保。我常反思,因此不敢纵欲。 克制私欲,体现格物致知的深意。李世民对儒家理念的认同,已经深入骨髓,家国一体意识极强。有人以李家非汉人而质疑唐朝是中国,实属谬论——李唐治国完全依照儒家文明理念。 四、民主萌芽 家天下本质是民本思想,中国自古有之。《尚书·五子之歌》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以民为本,要求统治者站在人民立场施政,考虑民众诉求,这也促成了民主萌芽。 然而,民主萌芽经历漫长历程。西周封建,贵族政治为主,民本仅成口号;汉初略有民本意识,魏晋南北朝是各派试验场;至隋朝统一,民本意识回归,但二世而亡。真正的初步民主,出现在开明的李唐,尤其是在李世民坚决推行家天下时,形成了早期民主体制雏形。 (一)众议决策。唐初,三省长官固定参与国家大政,包括尚书左右仆射、门下省侍中两人、中书省中书令两人。左右仆射总领六部,中书令草拟政令,侍中批驳修正。此外,三师、三公、特进、六部尚书、御史大夫等亦可参政。 门下省设弘文馆,由兼任学士参与,为政事顾问机构。李世民在秦王时期,即于天策府设文学馆,延揽天下学士,讨论政治经济文化。李世民即位后,将其移植至弘文馆,更日宿直,听朝之隙,引入内殿讲论前言往行,商榷政事,或至夜分乃罢。此制度至明朝发展为内阁。 民主形式多样,其核心在于众议执政,防专制独裁。只要达到此目的,即可称民主,而非仅有选票。 (二)分权监督。三省六部制确立决策、执行、监督的分权制衡。中书、门下省决策,尚书省执行。监督由谏议大夫与御史台负责,前者主事,后者主人。贞观元年规定:中书、门下及三品以上入阁议事,皆命谏官随之,有失辄谏。 实则,唐初谏议主要形成风气,监督对象不仅限于事,也包括人;不仅限国家政务,还涵盖私人生活。更重要的是,谏官监督皇帝,诞生了魏征等历史名臣。皇权虽举足轻重,但接受监督,正是李世民家天下理念的实践。 (三)科考选举。唐初政治体制兼具代议制特征,科举制保障执政者代表性。无门槛科考,使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成为可能,社会各阶层可进入国家高层,代表自身利益。 唐朝科举与隋朝不同,隋为荐举制,受限士族。唐朝学校对中下层开放,考试允许怀牒自试,确保选拔代表性,有代表性,便有民主雏形。总之,贞观、永徽之治,中国再次统一与繁荣,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家天下理念下的民本治理与民主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