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夸张地说,唐太宗与尉迟敬德之间的情谊,远超寻常手足之情,简直可以称为生死相托的义气。然而,尉迟敬德在天下安定之后的生活,却是又滋润又郁闷——一边享受着荣华富贵,一边又饱含无奈与孤寂。 尉迟敬德的晚年,安享荣华福寿。至高宗显庆三年,他以七十四岁的高龄寿终正寝。朝廷为此下令罢朝三日,并命京城所有五品以上高官前往吊唁,以表敬意。 然而,为何人们总说尉迟敬德的晚年“郁闷”呢?原因就在于,自唐太宗登基不久,尉迟敬德便离开了军旅生涯,开始在州刺史、州都督等地方官职上辗转。
贞观年间,唐朝大举讨伐突厥、征服四夷、开疆拓土,而他——这位骁勇无双的大唐第一名将——竟然一次也没有参与,这让人难免感到费解。对于一个尚且年富力壮、曾经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百战大将来说,这样的“闲置”,怎能不让人心生郁闷? 于是,贞观六年九月,时任同州刺史的尉迟敬德受邀回京参加御宴。在席间,因座次之争,当着唐太宗的面,他怒不可遏,竟然大打出手。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一拳把前来劝架的宗室亲王李道宗打成“乌眼羊”,几乎就要伤了皇帝嫡亲堂弟的眼睛。若非心中积怨已久,谁敢在皇帝御宴上如此行事? 别以为这只是小事!在古代,那可是“当皇帝面打皇亲”,等同于大不敬,轻则受刑,重则族灭,参考西汉灌夫之事即可知其严重性。然而尉迟敬德竟然毫发无损,只是挨了顿训斥,便又回去执掌一州。这样的结局,正是君臣之间忠义的千古楷模。 那么,为何唐太宗要将这样一位能征惯战的将军,调往地方任职,而不是继续领兵开疆拓土呢?有人说,平突厥、开疆拓土,已有军神李靖担当,尉迟敬德无需参与。这种说法显然不尽准确。李靖固然厉害,但尉迟敬德并非无文化、铁匠出身的“大老粗”。他乃汉化的北魏鲜卑军功贵族之后,其家世尊贵: (1) 尉迟敬德曾祖尉迟本真,为北魏冠军将军、渔阳懋公; (2) 祖父尉迟孟都,为北周济州刺史; (3) 父亲尉迟伽,隋朝仪同大将军。 如此门庭,论出身远胜李靖。武艺超群之外,文化修养也自不低下。前隋时期,他因平乱立功而获朝散大夫荣誉。隋末天下大乱时,他曾在刘武周麾下独领一军,将唐军打得落花流水,擒获众多名将。 尉迟敬德与李靖的统兵能力,也有过一次可以正面比较的战役。武德八年八月,玄武门事变前,突厥颉利可汗率十余万大军进犯太原。李渊任命李靖为行军总管,统率江淮劲卒万余驻守太谷,迎击突厥。战果如何?突厥骑兵来去如风,势如破竹,任瑰全军覆没,李靖仅保全一军而已,难言大胜。 武德九年八月,玄武门事变后,唐太宗初登基。突厥可汗颉利趁帝位更替之机,率十余万骑兵再入侵。唐太宗任命李靖为灵州道行军总管,同时任命尉迟敬德为泾州道行军大总管。二人分赴灵州、泾州迎敌。战果对比鲜明: (1) 李靖所部谨守为主,无斩获之功; (2) 尉迟敬德果断出击,轻骑先挑,斩杀突厥名将数员,随后率军直击,大破泾州敌军,斩首千余级,震慑敌胆,为唐太宗“渭水便桥之盟”奠定胜势。 由此一战,尉迟敬德的战果明显优于李靖。不是说他一定比李靖强,而是证明若让他统兵,同样能威震敌军。 唐太宗让尉迟敬德离开军队、出任地方官,实质是保护与厚待。他已功高盖世,再无必要立新功;若继续统军,恐再立大功后赏无所赏,反而遭小人陷害。尉迟敬德曾率千骑突阵,战功赫赫,尤其是四次护驾、救驾的盖世奇功: (1) 李世民伐洛阳,轻骑被单雄信包围,尉迟敬德单骑飞驰而来,横刺敌将,首度救了李世民; (2) 虎牢关破窦建德时,尉迟敬德与李世民并肩作战,敌将无不毙命,护驾功勋无与伦比; (3) 玄武门之变,齐王元吉围困,李世民心乱,尉迟敬德飞马前来射杀齐王,再次救驾; (4) 玄武门杀太子、齐王后,尉迟敬德披甲执兵直驱李渊,迫使立秦王为太子,彻底瓦解东宫兵士斗志,平定乱局。 如此赫赫战功,若再统军,日后恐遭诬陷。唐太宗聪明而仁义,干脆让他远离京城,出任地方州官,以示保护。 尉迟敬德在贞观年间历任州刺史、都督等职。贞观三年,他被授右武候大将军、吴国公,并封实户一千三百户,离京出任襄州都督,后调任同州刺史,可谓大唐历史上地位最尊贵的地方官。贞观十一年,唐太宗分封功臣,授予尉迟敬德世袭宣州刺史;贞观十三年,调任鄜州都督。 然而,功高必招小人,尉迟敬德远离京城多年,仍难免有人密奏其谋反。唐太宗召他进京问责,尉迟敬德勃然大怒,除去上衣,露出满身刀疤箭痕,跪地答道:“臣确实谋反,但反的是隋!这些伤痕就是十年造反证据,如今天下安定,还有人怀疑我?” 唐太宗见状,忆及征战岁月,再次为尉迟敬德忠勇感动,眼中涌出热泪,扶起他说道:“穿上衣服,朕从未怀疑你,何必激动?”三千年来讲义气的皇帝,唐太宗绝对当之无愧。 不久,尉迟敬德出任夏州都督。贞观十七年二月,外任十四年、年已五十九,他上表请辞,归家养老。退休后,他闭门自娱,以歌舞、修楼台亭阁、挖池塘、研究丹药自乐,并自学演奏清商乐曲,远离尘世纷扰。 朝廷为其授开府仪同三司,每月仅需初一、十五进宫朝拜。同年,唐太宗追忆元勋,建凌烟阁二十四开国功臣画像,尉迟敬德位列第七,排名武臣第一。公元658年12月,享年七十四岁的尉迟敬德在府中辞世。高宗李治下令停朝三天,并命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前往吊唁。朝廷追赠司徒、并州都督,谥号忠武,陪葬照陵,堪称身后至高无上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