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8月4日,程潜和陈明仁在长沙通电宣布起义,七万七千多名官兵当场放下武器,湖南这片土地几乎在一夜之间换了旗子。消息传到四野指挥部时,大家刚刚松了口气,仿佛可以稍稍喘息。然而,好景不长,三天之后,四万多名起义官兵忽然掉头向南撤退。四野前指立刻下令追击。49军迅速行动,把146师派在了最前沿。8月10日,146师从长沙附近出发,沿着南下的路线展开追击。林彪在四野总部看到消息时拍案而起:湖南眼看就要完全解放,这么一放走,简直等于把家门口的敌人又送回去。而且,这些官兵熟悉地形,一旦回到白崇禧麾下,想再攻打可就麻烦了。于是,四野前指毫不犹豫地下了追击命令,任务交到了49军手里。
49军在四野部队中,一直被视作尖刀部队。他们从东北一路打到江南,无论是辽沈战役剿廖耀湘,还是平津战役攻天津,从没有一仗落下。军长钟伟带出来的部队,总是冲在最前线。这次追击,146师再一次站在了前沿。146师师长王奎先,老红军出身,打仗勇猛无比。8月10日,146师从长沙出发,直奔南方,步伐铿锵。部队每天行军几十里,沿途偶遇小股桂军,轻而易举就被击散。官兵们越追越有信心,心里暗自窃喜:桂军也不过如此。8月14日,146师在永丰遇到一股桂军。短暂交火后,桂军慌乱撤退,146师顺势占领永丰,俘获数十人,缴获武器一批。战斗打得出奇顺利,部队上下都觉得桂军根本不敢正面硬碰。可正是这种顺利,也埋下了隐患。 桂军撤退过程中,后卫不断小规模阻击,保持与追击部队的安全距离。然而146师只顾着追击,未曾注意这些微妙的迹象。更危险的是,桂军撤到青树坪一带后,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8月15日傍晚,146师前卫营抵达青树坪附近的单家井地段。这一带丘陵起伏,山不高但密集,路两旁全是树林与农田。前卫营的官兵发现沿途村落空无一人,连鸡鸭也不见踪影,地面上堆满了刚砍下的树枝和石块,显然有人刻意设置障碍。前卫营营长是经验丰富的侦察兵,一看就心生警觉,他下令放慢行进速度,一边派人观察山头。没走多远,前头抓到一个桂军掉队兵。一审之下,俘虏交代:白崇禧调集了第7军171师、172师和第46军236师,在青树坪布下了口袋阵,等待解放军上钩。前卫营立即将情报上报。 消息传到146师师部时,已是深夜。几个指挥员围着地图展开讨论。有人怀疑:俘虏怕死,编造虚假信息,桂军怎么可能在短时间调动三师?也有人认为,即使有伏击,一个师也能应对三师。王奎先坚定判断:必须继续追击。四万叛军一旦跑回白崇禧阵营,再打回来,损失更大。至于桂军伏击,他不信——一路追击下来,桂军见面就跑,怎么会突然有胆量设伏?于是命令下得明确无误:全速前进,天亮前赶到青树坪。此前146师在永丰以南的追击行动,已经得到军长钟伟和49军军部的知情与批准。 8月15日下午,146师先头部队进入青树坪谷地。左翼警戒部队突然传来密集枪声。王奎先拿起望远镜一看,山坡上黑压压一片,桂军正向谷地压来。还没等他下令,右侧山头也出现敌影,随后后方也响起炮火。三个桂军师从三面包围过来,146师指挥员这才意识到俘虏所言不虚。然而部队已深入谷地,前后被山包围,展开作战几乎不可能。 王奎先连忙下令抢占附近山头,稳住阵脚,但桂军不给机会。命令刚下,四架国民党飞机从衡阳方向飞来,对谷地扫射投弹。地面桂军也持续推进炮火轰击,146师官兵四处寻找掩护,趴在田埂、树丛、石块后,拼命还击。但敌在高处,地形不利,战斗从下午打到天黑,146师被分割成数块,各营连各自为战,有的阵地被包围,子弹打光,只能拼刺刀迎敌,有的阵地被炮火覆盖,尚未反应就陷入困境。师部人员也被困其中,电台故障导致与军部失联近一天。 直到8月16日下午,49军军部才收到确切消息:146师被三个桂军师包围。钟伟立即下令145师和147师火速增援。两师连夜赶往青树坪,145师从左侧,147师从右侧,一夜行军六七十里,途中还遭桂军飞机扫射。天亮时,145师率先抵达包围圈外围。8月17日,战斗进入第二天,146师官兵疲惫饥饿,弹药几近耗尽,桂军继续压上,空中飞机盘旋。145师与147师奋力突击,146师趁机突破。下午,145师在外围撕开缺口,146师残部脱困。撤退过程中仍有不少牺牲。8月18日凌晨,146师主力成功突围。统计伤亡:146师877人,145师470余人,两师合计约1347人;桂军毙伤684人,被俘69人,共753人。表面上看,146师吃了亏,但考虑到敌军三师兵力、飞机支援和地形优势,能突围已属不易。青树坪一战,成为四野南下以来最惨痛的失利。战后复盘显示,146师未及时止步的核心原因是轻敌。四野从东北一路打到江南,辽沈、平津战役胜利顺利,南下路上势如破竹。部队上下都急于尽快打到广西,谁也没料到会在青树坪栽跟头。白崇禧抓住机会,在广西宣传所谓总体战,靠的正是青树坪一仗给桂军提振的士气。然而,这口气撑不了多久,衡宝战役一打,桂军主力被四野彻底包围。1949年10月衡宝战役结束,白崇禧主力基本覆灭。11月广西战役打响,桂系部队彻底土崩瓦解,12月广西全境解放。青树坪一千三百多名伤亡,成为四野官兵心中永远的刺。部队南下路过此地时,老兵神情总是凝重。那四万被策反的起义官兵,最终也没能逃脱命运,衡宝战役中大部分被追上打散,一部分溃散,一部分陆续歼灭。陈明仁带着剩余三万多起义部队,改编为解放军第21兵团,参与广西剿匪。 至于王奎先,青树坪之战成为他军旅生涯中最难忘的一课。后来担任广西军区副司令员时,每次给新兵授课,总要提起青树坪。他总说:打仗不能只靠勇气,还必须动脑筋;脑子一热,部队就会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