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札记
□朱小平
清代名臣郭嵩焘论前朝兴亡时曾言：“汉、唐以来，虽号为君主，然权力实不足，不能不有所分寄。故西汉与宰相、外戚共天下；东汉与太监、名士共天下；唐与后妃、藩镇共天下；北宋与奸臣共天下；南宋与外国共天下；元与奸臣、番僧共天下；明与宰相、太监共天下；本朝则与胥吏共天下耳。”说到明朝之弊，郭氏所云“宰相”，其实朱元璋于明初早已废除，只设内阁即秘书处，内阁大学士为首者称“首辅”，并无前朝宰相的权力，只是听旨票拟而已。
明朝除太监祸国外，派系之争是一大危害。崇祯皇帝登基后，极为警惕此弊，但积重难返，终至亡国。即便到了南明福王时期，派系之争仍然不绝。
有明一代，仁人志士与祸国太监、小人抗争者甚多，如于谦、杨继盛、六君子，等等，堪称脊梁。张居正当朝威权，与大太监冯保勾联，而每有宵小之术，列朝大臣多敛眉低首，唯罗元化不与沆瀣，迎面呵叱，真砥柱也。但与权臣、阉党、小人斗争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一些文臣武将大多会违心依附，如抗倭名将戚继光之于张居正，胡宗宪之于严嵩，令人叹息。小人贼子还善于与阉党勾结甘为走狗，如拜在魏忠贤脚下那些“五虎”“五彪”“十狗”“十孩”之类，哪个不是饱读诗书科举出身的？顾炎武《廉耻》云：“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这诚为明朝最黑暗的一页。
小人者，贪利忘义，鄙下媚上，无孔不入，奔走钻营；买官行贿，探伺各处，曲意逢迎；而心怀不轨，大至祸国，小至祸人。小人往往多才艺，且大奸若忠，道貌惑人，如秦桧、蔡京。至如阮大铖、钱谦益之流，钱以文坛领袖之声名，更具迷惑性，后代人至今仍有为其同情掩饰逾扬者，殊不可理喻。
清华大学李燕教授赠我他的新著《求实集》，其中一篇说他曾与其父李苦禅谈起小人大奸若忠，老人家随手翻开一卷史书来读——成祖顾问讲官：“今日说何书？”对曰：“《论语》君子小人和同章。”问：“何以君子难进易退，小人易进难退？”对曰：“小人逞才而无耻，君子守道而无欲。”问：“何以小人之势常胜？”对曰：“此系上之人好恶，如明主在上，必君子胜矣。”又问：“明主在上，都不用小人乎？”曰：“小人果有才不可弃者，须常警饬之，不使有过可也。”成祖即朱棣，是英主一流，所以永乐一朝小人不能兴风作浪。
明代少英主，皇帝多如鲁迅所云有“无赖气”，明朝是多数愚昧的皇帝与邪恶的太监、官场上大大小小寡廉鲜耻的利禄小人共同埋葬的。读史可知兴替得失，可学脊梁大义，更可洞烛宵小，警惕长堤毁于蚁穴。
明史札记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3月17日 版次：A07栏目：作者：朱小平
□朱小平
清代名臣郭嵩焘论前朝兴亡时曾言：“汉、唐以来，虽号为君主，然权力实不足，不能不有所分寄。故西汉与宰相、外戚共天下；东汉与太监、名士共天下；唐与后妃、藩镇共天下；北宋与奸臣共天下；南宋与外国共天下；元与奸臣、番僧共天下；明与宰相、太监共天下；本朝则与胥吏共天下耳。”说到明朝之弊，郭氏所云“宰相”，其实朱元璋于明初早已废除，只设内阁即秘书处，内阁大学士为首者称“首辅”，并无前朝宰相的权力，只是听旨票拟而已。
明朝除太监祸国外，派系之争是一大危害。崇祯皇帝登基后，极为警惕此弊，但积重难返，终至亡国。即便到了南明福王时期，派系之争仍然不绝。
有明一代，仁人志士与祸国太监、小人抗争者甚多，如于谦、杨继盛、六君子，等等，堪称脊梁。张居正当朝威权，与大太监冯保勾联，而每有宵小之术，列朝大臣多敛眉低首，唯罗元化不与沆瀣，迎面呵叱，真砥柱也。但与权臣、阉党、小人斗争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一些文臣武将大多会违心依附，如抗倭名将戚继光之于张居正，胡宗宪之于严嵩，令人叹息。小人贼子还善于与阉党勾结甘为走狗，如拜在魏忠贤脚下那些“五虎”“五彪”“十狗”“十孩”之类，哪个不是饱读诗书科举出身的？顾炎武《廉耻》云：“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这诚为明朝最黑暗的一页。
小人者，贪利忘义，鄙下媚上，无孔不入，奔走钻营；买官行贿，探伺各处，曲意逢迎；而心怀不轨，大至祸国，小至祸人。小人往往多才艺，且大奸若忠，道貌惑人，如秦桧、蔡京。至如阮大铖、钱谦益之流，钱以文坛领袖之声名，更具迷惑性，后代人至今仍有为其同情掩饰逾扬者，殊不可理喻。
清华大学李燕教授赠我他的新著《求实集》，其中一篇说他曾与其父李苦禅谈起小人大奸若忠，老人家随手翻开一卷史书来读——成祖顾问讲官：“今日说何书？”对曰：“《论语》君子小人和同章。”问：“何以君子难进易退，小人易进难退？”对曰：“小人逞才而无耻，君子守道而无欲。”问：“何以小人之势常胜？”对曰：“此系上之人好恶，如明主在上，必君子胜矣。”又问：“明主在上，都不用小人乎？”曰：“小人果有才不可弃者，须常警饬之，不使有过可也。”成祖即朱棣，是英主一流，所以永乐一朝小人不能兴风作浪。
明代少英主，皇帝多如鲁迅所云有“无赖气”，明朝是多数愚昧的皇帝与邪恶的太监、官场上大大小小寡廉鲜耻的利禄小人共同埋葬的。读史可知兴替得失，可学脊梁大义，更可洞烛宵小，警惕长堤毁于蚁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