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包办的婚姻不仅难以孕育出真挚的爱情,更容易催生一对怨偶,甚至最终走向分离与离婚。世人皆知,爱情是婚姻的基石,若男女双方条件相当、志趣相投,更容易产生深厚的情感,而这种爱情,才有可能开出幸福的花朵。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世间也存在那些因包办而结合的夫妻,跨越了差异与隔阂,甚至在迥异的性格中擦出火花——先婚后爱,最终相濡以沫,彼此珍重地度过漫长岁月。
国学大师、中国当代著名书画家启功先生与夫人章宝琛,便是这样一对令人动容的典范夫妻。他们因包办婚姻走到一起,却成为彼此的初恋,坚定携手走过四十三年的风雨人生。在他们身上,人们仿佛可以清晰地读懂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所凝聚的爱情真谛。 启功先生出身皇族,血脉纯正。他本姓爱新觉罗,是雍正皇帝的第九代孙。其祖先雍正帝的五阿哥弘昼,因四阿哥弘历即位称帝而获封和亲王。世袭八旗的制度代代相传,但数代之后,启功的家族已沦为旁支,仅有封号,却失去了富贵与俸禄。 启功出生于1912年,那一年大清覆灭,民国初立,这位流淌着皇室血脉的后裔,也随之成为一名普通百姓。作为三代单传,他自幼生于清贫文人之家,生活仅能温饱。启功一岁时,父亲早逝,祖父便担起教育他的重任,教他读书写字,勉励他勤奋自强。然而,九年后,祖父也撒手人寰,家中只剩母亲、姑姑与启功相依为命。为祖父治丧,他们几乎倾尽所有亲朋的帮助,才勉强凑够安葬费用。 母亲与姑姑为维持三口人的生活,尝遍了世间艰辛,钱不多,病痛倒累积不少。年幼的启功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暗下誓言:将来一定要凭自己的能力承担家庭重担,尽孝养老。 后来,启功得以拜民国著名史学家陈垣为师,研习历史、文学、诗词及美术。建国后,他凭借深厚的书画与文史造诣,逐渐成为一代国学大师、著名书画家。 贤妻,是启功一生感激的恩人。启功的母亲历来关心儿子的婚姻大事,启功成年后,她与姑姑便开始暗中为他物色合适的女子,希望儿子早日完婚、传宗接代。家境贫寒,她们并不奢望高门大户,只求一位本分贤惠的平民女子。于是,二十二岁的章宝琛与二十岁的启功相识几次后,母亲便坦诚告知启功:章宝琛最适合做这个家的儿媳。 即便启功心中反感包办婚姻,他还是顺从母亲与姑姑的意愿迎娶了章宝琛。结婚当天,章宝琛唯一的嫁妆,竟是从娘家带来的亲弟弟。因章宝琛比启功年长两岁,他总称她姐姐。姐姐个子不高,却低眉顺眼、温婉如水。 婚后,家中大小事务皆由章宝琛一手操持,从不让两位婆母操心半分,勤劳能干。二十一岁的启功也因此专心于辅仁中学国学教职,心无旁骛地谋生。渐渐地,他发现这位勤劳朴素的妻子,不仅能吃苦耐劳,性情还温柔体贴。尽管家境拮据,章宝琛仍会从日常开销中节省一笔,让启功买几本新书充实自己。 母亲与姑姑身体欠佳,经常借家务苛责章宝琛,她却始终心平气和,从不争辩、无怨无悔。启功看在眼里,暖在心头。后来,他从母亲口中得知,章宝琛自幼母亲早逝,继母刻薄,姐弟二人饱受苦难。自她嫁入启家后,日夜操劳,温顺贤淑,尽显善良与俭孝之德。这样贤惠的妻子,让启功既心疼又感动,夫妻之间渐生情意——这或许就是日久生情的真实写照。 1935年,启功到辅仁大学美术系任教,从事中国美术史研究与教学,收入渐丰,家中生活逐渐改善。然而,幸福并非永恒。一日,因启功常被女学生围绕,竟传出绯闻。章宝琛默默收拾简单行李,返回娘家。启功见妻子不在家,急忙赶至岳父家,一把将她抱住,追问缘由。 满脸泪水的章宝琛坦诚:她年长于启功,且目不识丁,无法与丈夫谈诗论画,更未能生育一子半女。她心中,不能生育是最大的过错。启功紧搂她肩膀,郑重道:不生孩子也许是我的原因,但无论如何,只要我们互信相依,我必与你携手终老。此言彻底解开了章宝琛心结。从此,无论十年动荡,还是饥荒贫困,她始终一心料理家务,照顾婆母,直到两位老人相继离世。 送走姑姑后,启功望着章宝琛日渐佝偻的身影与渐增的白发,心中满是愧疚——这个自己喊了大半辈子的姐姐,生活何其不易!母亲葬礼次日,启功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感激,让章宝琛端坐,他则郑重跪地,向妻子跪谢,感念她几十年的无私奉献。 1971年,章宝琛因黄疸性肝炎住院,健康状况每况愈下。1975年,她旧病复发,苦苦挣扎三个月后离世,独留启功面对漫长孤寂的人生。自此,他深居简出,热心人再三提议续弦,他一律拒绝。在启功眼中,亡妻为家庭承受了太多,他理应以忠贞与深情守护她的记忆,宁可自己平淡孤寂,也不愿辜负这份情深。 启功一生的最后心愿,是与姐姐章宝琛生同衾,死同穴。2005年初夏,启功先生在北京病逝,享年九十三岁,家人依其遗愿,将骨灰与章宝琛合葬一处。他爱妻七十三年,这份深情厚意,不可三言两语道尽。启功虽为中国国学大师、书画巨擘,但他与妻子的爱情,同样令人敬仰与向往。爱有多深,无需多言——启功用二十年的坚守,为世人诠释了何为忠贞不二,生死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