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朝时期,欧阳修在官场上逐渐崭露头角,稳稳站住脚跟,以文坛盟主的身份被士子奉为楷模、学者尊师。然而,作为一名仕宦,他并未与隐逸群体保持距离,反而在笔端大肆宣扬隐逸之妙,抒写自己的归隐之心,并与多位志同道合者唱和酬答,形成一片隐逸文风的回响。晚年的他,步入仕途巅峰,官至参知政事,却在神宗熙宁年间毅然辞官、践行自己早年的志向,回归田野。这一系列行为的时间节点,与宋代仕隐关系的变迁几乎完全契合。结合欧阳修在当时文人心目中的地位与影响,以及他人对其归隐心志与实践的高度评价,不难看出,他以个人的归隐情结和行动,对北宋时期,尤其是仁宗至神宗的仕隐观念与仕隐关系产生了深远影响,既推动了仕隐群体间的交流与融合,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彼此的对立与隔阂。
北宋初期的仕隐语境颇为特殊。沈括虽生于欧阳修二十余年后,却在《上欧阳参政书》中盛赞欧阳修为天下之师三十余年矣……养育贤才,风动天下,足见他在才识、雅量与地位上已成为文人楷模。《宋史》中更指出,欧阳修不仅文章德行堪为典范,其志气与名节更为士人所敬仰。他与唐介等贤达一同,以直言诤议倡导朝堂正气,使得中外缙绅皆以名节为高、廉耻相尚,驱逐了五季的陋习。可见,欧阳修对于北宋文人的意义,既在于文、学、道德与气节的兼备,更在于良师益友、模范人物的统一作用。王兆鹏先生甚至指出,欧阳修在北宋文化史乃至整个中国文化史上,堪称人格范式的代表:正直果敢、天下为责的士风,博学多才、融会贯通的学风,以及回归经典、求真务实的文风,共同构成了士大夫的人格理想,对宋代文人风气的发展有着不可低估的影响。 欧阳修的影响力不仅体现在士风、学风与文风上,还延伸至审美范式。据何齐宗先生分析,审美人格应兼具感性与理性、情感丰富、心态宽容豁达、生活简朴而超脱功利。这些要素在欧阳修除去仕途之外的生活与性情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也正是其归隐情结的源泉。正因兼备感性与理性的洞察,他在人生各阶段能多方考量仕隐与入仕的得失,避免固执己见。情感丰富、追求雅趣,使他在仕途之中保持清醒,沉浸于自己的六一世界;乐观豁达、不贪名利,使他最终得以放下世俗纷争,回归田园。这种审美人格,不仅孕育了他对归隐的向往与实践,也以人格范式的形式影响北宋士大夫,推动仕隐观念的转变。 从仕隐交流来看,欧阳修的归隐情结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北宋仕隐群体间的联系,加速了彼此界限的消解。宋初三朝虽尊隐、优待隐士,但仕与隐的界限依旧分明——戚同文绝意禄仕,王昭素少笃学不仕,种放无心于绂冕。《宋史·隐逸传》序中也指出:高蹈远引若陈抟者,终莫得而致之。因出处方式差异、界限严格,仕隐群体之间缺乏交流与认同。陈抟对世俗众生忙碌的戏谑,韩淲记载王公曾、钱若水访华山陈希夷却被婉拒,以及司马光《涑水记闻》中记载真宗对种放的误会,都反映了当时仕隐群体间的陌生与尴尬。 随着时间推移,隐士林逋、魏野、潘阆等逐渐走出山林、进入市井,与仕隐群体的交流逐渐增多。林逋与李及、薛映、范仲淹等人诗文唱和,魏野与寇准、陈尧佐、刘烨、朱台符等亦有来往,但交流多为日常文学与友情,很少触及出仕或隐逸的评价。即便有评价,也仅限于理解,并无艳羡。寇准与魏野的交往体现更多是友情:却恐明君征隐逸,溪云谁得共徘徊,魏野虽赞其功成二十年,却未涉及个人出处情感。 至仁宗朝,仕隐群体的交流真正密切。邵雍、徐复、高怿、孔旼等隐士隐居更趋市井化,靠近常人生活,而范仲淹、欧阳修、司马光、王安石等知名文人,也不同程度地肯定、赞扬与实践归隐。范仲淹虽心系天下,在入仕之余常言一日天恩放尔归,相逐栽花洛阳去;司马光、王安石虽长期处于政坛中心,却在晚年罢政离俗,体会闲居之乐。 然而,这些文人要么情感入世,未能实现归隐;要么晚年被迫罢政,形式上虽归隐,但情结不如欧阳修之深。欧阳修作为仁宗朝文人典范,其对隐逸群体的交往频繁、交流深入,对他们的出处方式与隐逸生活表示肯定与赞美,最终自身亲身实践归隐,使仁宗朝后仕隐群体间的沟通与融合有了可资借鉴的榜样,也推动了出处无间的观念形成。 从与隐逸群体的交往来看,欧阳修交往的隐士或文而不仕之人超过二十三位,包括初任西京时的智蟾、明因;初贬夷陵时期的何参、知白;再贬滁州时的惠觉、李景仙、田处士;晚年居高位时的李士宁、常秩、许道人等。他交往的隐逸群体主要分三类:一是传统隐士,多为偶然邂逅,不知名却高洁之人,欧阳修常与其赠别酬唱,笔下流露出对归隐的追慕与向往,如《赠隐者》中写道:饮罢飘然不辞决,孤云飞去杳无踪,彰显其对隐者高风的仰慕。 二是文而不仕的处士,与他们惺惺相惜,面对高风亮节的处士,欧阳修常反思自身入仕的得失。《舆地纪胜》中记载何参以博学孝义闻名,欧阳修任夷陵知县时深加敬重,常携酒与之问道,感叹世俗牵绊与自身欲心的窒碍。 三是通晓儒学、熟知进退之道的僧道群体。尽管苏轼言公不喜佛老,欧阳修却不排斥佛老学人,凡有才者必引而进之。对佛道中通晓出处进退之理的人,他虚心借鉴,甚至羡慕其隐逸生活。例如送别县颖归庐山时赞其羡子识所止,双林归结庐,惜别慧勤归余杭感叹其云游焚香胜过自己车马尘,鬓发染成霜,与琴僧知白、明因大师、释秘演、李景仙等交往亦是如此。 从这些交往行为与言辞可见,欧阳修对隐逸群体的重视、认同,以及对其出处方式的欣赏与借鉴,远超过仁宗朝以前大多数仕隐群体的交流水平。他自身对出处之道与归隐情结的表现贯穿约三百二十四篇作品,从天圣八年(1030)延续至熙宁四年(1071),最终得以真正实现归隐,体现出其对隐逸的关注与热忱,在北宋仕宦中颇为突出。 在接受层面,欧阳修的归隐思想引起广泛关注与呼应,仕宦群体高度认可。他所交往的隐逸群体为周围文人熟知,其身份地位亦增加了对话对象的关注度,从而促进仕隐群体间的交流。如僧友释秘演,欧阳修在序中称其曼卿隐于酒,秘演隐于浮屠,皆奇男子也,力赞其品行与学识;文莹《湘山野录》亦记载欧阳修、苏舜钦为石介撰书墓表,被释秘演镌刻售卖的故事,可见其交往广泛而有影响力。尹洙紧随其步,撰写《浮图秘演诗集序》,亦凸显欧阳修在群体中话语权的重要性。 欧阳修的归隐抒写同样受到仕宦群体的关注与酬和,如《夜坐弹琴有感二首呈圣俞》中,他向梅尧臣表达对陶渊明的崇敬与超脱之意,梅尧臣以诗和答之,表示欣赏认同,双方以陶渊明为线索,共同纾解归隐之情。此外,欧阳修贬滁期间,对丰乐亭怀有深情,诗作中直言山林本我性,章服偶包裹。君恩未知报,进退奚为可,表现其淡看仕途、志在山水的心境,这种仕隐情怀在苏舜钦、蔡襄、刘攽、梅尧臣等作品中亦有相和,显示其仕隐影响的广泛性。在众多仕宦群体与欧阳修归隐作品的酬答唱和中,《醉翁亭记》尤为突出。梅尧臣、富弼、张方平等纷纷唱和,解读陶然之情、自放之意、超脱之境;蔡絛、徐度、朱翌、葛立方、陈鹄、张鼐等批评家更是多角度评点。其影响跨越南北宋,远及明清,使醉翁形象成为中国古代文化史上一鲜明典范,也凝练了欧阳修的归隐与超脱情结。由此,无论从与隐逸群体的交往,还是从归隐情结对仕宦群体的影响,都充分显示出欧阳修在仕隐融合中的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