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馆正在展出的“粤语·粤物”，选取本地方言粤语与本地特色文物藏品，展示了独具特色的粤地文化。其中一句粤语歇后语颇有意思，它就是“彭祖尿壶——老积”。在粤语中，“老积”是指人的言语或行为超出实际年龄应有的表现，或小孩长得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要大，与普通话老气、老练、老成的语义相近。彭祖乃被神化的长寿仙人，传说活了七八百岁，其所用尿壶必有陈年污渍，而“渍”与“积”音同。对应这一歇后语，我们展示了一件清代石湾窑酱釉洋人形虎子。 “虎子”即“溺器”，粤语称“尿壶”“夜壶”，外形似卧虎状，源于老虎张嘴承托神兽“麟主”尿液的传说，考古发现多为男性墓葬中的随葬品，亦常见于广州地区的汉晋墓葬。

广州博物馆藏清石湾窑酱釉洋人形虎子

广州博物馆藏晋青釉虎子

1954年广州西村出土

值得一提的是，一件看似普通的清代石湾窑酱釉洋人形虎子，背后却隐藏着中国人民尤其是珠三角地区民众对当时外来侵略者的愤恨和深深的爱国情怀。这件虎子的洋人原型就是英国人巴夏礼，他凭借精通汉语和中国事务，以外交官和翻译的身份深度参与了第二次鸦片战争，十九世纪中叶长时间在广州活动。

巴夏礼（网络图片）

十九世纪上半叶，完成工业革命的英国为了扭转对华贸易逆差，掠夺原料和开拓海外市场，向中国大量走私鸦片，导致中国白银外流、政府财政危机加剧，百姓健康遭到摧残。1839年6月3日至25日，林则徐在虎门公开销毁缴获的鸦片。1840年6月，英军军舰抵达珠江口，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

《三元里人民抗英斗争历史陈列》展图片

1841年5月29日，一伙英军窜入三元里村杀人放火、滋扰抢劫。

巴夏礼（1828-1885年）出生于英格兰，因其父母早逝，1841年他抵达澳门投奔表姐，开始学习汉语。1856年，巴夏礼作为英国驻广州领事，利用“亚罗号事件”提出无理要求，导致冲突升级，成为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直接导火索，其也被视为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罪魁祸首。11月中旬，英军攻陷广州珠江沿岸炮台并炮轰广州城，愤怒的广州人民于12月14日纵火焚烧了位于珠江北岸的十三行夷馆。1857年底，英法联军占领广州。1859年7月，清政府被迫答应英法租借广州沙面的要求，今天的沙面公园保留了大量的西式建筑、包括领事馆、教会、学校、银行，成为最直观的历史见证。

位于广州沙面大街14号的露德圣母堂，建于1890年

位于广州沙面一街3号的东方汇理银行旧址，该银行于1899年在沙面法租界开设广州分行，现址主楼于1914年建成。

巴夏礼在华期间被视为“强硬派”，其咄咄逼人的谈判风格及对清政府的蔑视，成为清政府眼中的“祸粤”之人，同时他也参与了多项不平等条约的谈判与缔结。当时的广州人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对侵略者恨之入骨，匠人们开始将时代之情融入艺术创作。首先创作石湾窑洋人形虎子的是陶瓷艺人陈渭岩（1871-1926），他以精湛的技艺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把景德镇瓷器和石湾窑陶塑两种技艺熔于一炉，善采众长，结合晚清社会现实，通过细致入微的观察，塑造人物性格，代表作品有《林则徐》《番鬼痰壶》《巴夏礼尿壶》和《夷人献酒壶》等。

石湾窑酱釉洋人形虎子中的巴夏礼，头戴冠帽作壶口、左手支腰作壶把，右手托腮支地，屈足侧卧作壶身，显得狰狞猥琐、滑稽可笑，尿壶一经推出售卖就有不少民众争相购买。英国使臣觉得有辱颜面向清廷抗议交涉，清廷畏外，于是派员搜查销毁殆尽，使得此款虎子所存者寥寥无几。这件藏品是1980年代由广州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划拨我馆的，它与我馆下辖的三元里平英团旧址，都是两次鸦片战争的重要历史见证，承载着广州人民团结一心反抗外来侵略、保家卫国的爱国情怀。

清代广州处于中西方接触的最前沿，文化冲突甚至民族矛盾也体现在粤语文化中，例如把“洋人”称作“番鬼”。中国近代史专家陈胜粦在美国人亨特著《广州番鬼录》译本序言中说道：“‘番鬼'是当时广州人对侨居的外国人的贬称，源于16世纪初刚到达中国的葡萄牙殖民者，在广州沿海的掠夺暴行所引起的民愤。”

中国共产党成立后，经过艰苦卓绝、不折不挠的斗争，带领中国人民取得了民主革命的胜利，迎来了新生。新中国成立后，我国日益强盛，中外人员的友好往来不绝，不同文化交流、融合进一步加深，粤语“鬼佬”等词已不再有歧视之意。时至今日，粤人仍喜欢称外来物品为“番某某”，如红薯为“番薯”，多籽石榴为“番石榴”，红毛丹为“番鬼荔枝”，只是为了说明其来自域外而非本土特产。方言作为源于生活的地域性语言，带有时代的烙印，也蕴含着丰富的习俗和民情，值得我们细细品味。

展讯：《粤语·粤物——方言里的生活密码》将于3月29日闭幕，欢迎感兴趣的朋友们抓紧来观展。

参考资料：

1、谭步云编著：《粤语辞源》，广东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

2、【美】亨特著、沈正邦译、章文钦校：《旧中国杂记》、《中国番鬼录》合集，广东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3、中共广州市委宣传部、广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广州市文物局编：《广州文物志·文博事业卷》，广州出版社202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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