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全国第五届隶书作品展览在郑州美术馆(新馆)隆重启幕。
“制碑作铭·盛世锦绣——河洛唐隶碑志精粹特展”作为此次展览的四大学术特展之一,汇集了 79 件河洛地区出土的唐隶碑志珍品,不仅展现了盛世隶书的庄重气象,亦可启发诸多学术思考。
我馆精选了20件隶书墓志拓本参加了此次学术特展。从本期开始,将陆续刊出此次参展的20方墓志的考释文章,让读者对我馆藏志有一个更深层次的了解。
浅析《唐代张翼墓志》
裴志强
张翼墓志,开元二十一年(733)入窆,出土于洛阳北邙山,志石不大,长58厘米,宽57厘米,而气象宏阔,文辞峻整,书法精美,可称盛唐墓志之上品。录文如次:
大唐故新城府别将张府君之墓志铭并序/
君讳翼,字凌虚,南阳西鄂人也。其先出自晋大夫张老,老裔孙后汉河间/相衡,即君之十壹代祖也。弈叶相继,因是家焉。昌绪冠于章陵,洪名派于/白水。家傅吝武之列,代光轩冕之荣。曾祖约,皇中散大夫、眉州司马。/祖扈,皇徐州司功参军事。父嗣元,皇游击将军、万春府左果毅。/并国秀时英,世兼文武。声尘偕茂,令望惟崇。用能垂裕后昆,象贤继美。永/锡祚胤,而诞贞良。爰自幼年,遂歧嶷。含章蕴粹,夙跻通理之谈,擢颖踈/踈翘,俄振闻天之响。年甫廿,以门荫资调左亲卫,转左金吾引驾。翊奉/轩墀,侍玉阶而七载;考勣登庸,始加荣于一命。属金方逆节,玉塞多/虞。诏选良能,以充统镇。君以富于谋略,仁杰见称。虔奉纶言,充/安人军子将。五气凌云,前啓控羽林之杰。六戎是聪,后殿当貔武之雄。八/尺之形,孤耸壮嵩华之气。壹寸之府,滔滔总泾渭之源。然而奉上竭诚,尽/心効左公之节。临下以柬,必宽信以爱人。重以寥廓为怀,不羁于荣宠。静/宴居量,自归乎俭素。可谓礼义不愆,秉德无逾者也。方期辅仁招祉,受戬/谷于无疆。岂图天不憖遗,遂灾生于鸺集。以开元廿年十二月十三日,卒/于安人军官舍,春秋卅二。有子五人,长曰栖,年方舞象,遘此凶艰。攀号罔/极之悲,哀忉王褒之毁。绝浆泣血之感,痛穷顾悌之情。旋奉榇舆,归于洛/邑。妻濮阳吴氏,容范端庄,仪形令淑。吉人之祉,远穆清风。季女尸之,能修/其政。自关河阻隔,行已叁年。一东壹西,死生离别。长掳惨怛,有深寒谷之/悲。攀恋增哀,更甚旋隍之恸。呜呼哀哉!虽年华尚蕣,冬睽桃李之欢。瞻顾/鸾皇,永绝于飞之望。痛复痛兮痛难任,伤胤子之婴弱;悲复悲兮悲不极,/恨孀心而无讬。呜呼哀哉!丧制有期,爰遵礼典,卜斯宅兆,以窆幽灵。以开/元廿一年七月十八日迁窆于北邙原,礼也。山形起伏,既符白鹤之祥。地/势风烟,迺合青乌之兆。将使平陵之东,闻松栢而虚惕。寿安之地,瞻宫观/而非。乃为铭曰:
显祖烈考,载昭清则。温彩生蓝,良精产棘。凤姿麟祉,国华邦直。六辔如濡,/重光有奭。百龄倏忽,九原凄怆。马送佳城,鱼悬泉帐。高台寂兮歌吹晚,/卢山閟兮风月旷。摛景问于瑶琨,流清辉于薄葬。
志主张翼,字凌虚,史传无名,但其生平事迹可补职官、军事之缺。其以门荫入仕,历任左亲卫、左金吾引驾,翊卫宫禁七载,由此可窥见唐代禁卫迁转。后值“金方逆节,玉塞多虞”,朝廷选良将戍边,张翼以“富于谋略”充安人军子将。安人军之名,两《唐书》地理志虽有载,然其具体职守、人物活动罕见于史,此志可补史书记载之不足。此志详述志主张翼戍边之责(“前启控羽林之杰……后殿当貔武之雄”),卒于军舍之实,享年仅三十二,英才早陨于烽燧之地,更见边事之艰危。
志文追述志主之先世,脉络清晰。自晋大夫张老,至东汉河间相张衡(即科学家张平子)为十一世祖,再下溯曾祖约(眉州司马)、祖扈(徐州司功参军)、父嗣元(游击将军、万春府左果毅)。尤可珍者,其明确奉张衡为祖,为研究张衡后世家族之播迁与记忆,提供了罕见而直接的唐代石刻证据,价值匪浅。
铭文不惟记功,更重述德。赞张翼“奉上竭诚”、“临下以宽”、“寥廓为怀,不羁荣宠”、“静宴居量,自归俭素”,虽为谀墓之常辞,但也勾勒出一位忠诚勤勉、宽厚爱人、淡泊自守之中层武官形象。其“八尺之形孤耸,壮嵩华之气;一寸之府滔滔,总泾渭之源”之喻,刚柔并济,气度不凡,足见时人对其器识之推重。
志文后半部分,字字泣血。记志主张翼英年早逝,五子尚幼(长子栖方“舞象”之龄,“舞象”即15至20岁),孤儿寡母,情何以堪!妻濮阳吴氏,“自关河阻隔,行已参年。一东一西,死生离别”,寥寥数语,道尽戍边将士家属的无尽哀恸。“痛复痛兮痛难任…悲复悲兮悲不极,恨孀心而无托”之叹,直抒胸臆,悲怆入骨,非亲历者不能道。
全篇骈俪精工,用典贴切,辞采斐然。铭辞四言,典雅庄重;意境苍凉,余韵悠长。文质兼美,是一篇文学价值非常高的散文。
汉人写隶由篆法入,讲中锋用笔,藏锋含蓄,虽波磔外显,却中和朴厚,高古雅逸。唐人写隶,渐失古法,受时风影响,以楷法入隶,用笔过于方劲,规整有余,质朴不足,所以成就不及汉代。虽如此,也有不少隶书显示出不一样的气象,此志书法即为一例。此志书法结体严谨,用笔劲健有力,点画变化丰富,气象俊严,风格丰劲宽博,为唐隶之精品。
讲蛰庐故事,品石刻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