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二月,长安城里阴云低垂。魏征病重的消息从东市一直传到西市,茶肆酒楼里,小贩和行人低声议论:“这位敢当面顶撞皇上的大臣,怕是熬不过这一阵了。”有人接话:“照理说,这样的臣子容易没好下场,可偏偏唐太宗还离不开他。”一句看似闲聊的话,点出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在帝王和权臣之间,魏征站在了最危险的位置,却得到了最隆重的身后礼。
唐太宗李世民听到魏征病逝的消息,亲自辍朝五日,命群臣致哀,又下令将他的画像悬入凌烟阁,并赐谥“文贞”。这一年是公元643年,一位敢“逆鳞而进”的臣子,突然从朝堂上消失。此后几百年间,读书人谈起谥号中的“文贞”“文正”,往往先会想到魏征。这既是荣誉,也是一个问题:一个曾经叛主、改投新君的旧臣,究竟凭什么配得上士大夫心中“文正”这样的极美谥号?
这一层疑问,并不是后人故作高深,而是从当时的礼制、士大夫观念和宋代之后的评价系统叠加出来的结果。往前看,要理解“文正”地位为何被推到如此高度;往后看,又得追问一句:在严格讲究名分和节操的传统语境里,魏征算不算“贰臣”?如果算,他的“文贞”又从何而来?
一、“文正”从哪来:谥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
在漫长的王朝史中,谥号一开始并没有那么沉重。周代以来,“生有名,死有谥”,是礼制的一部分,更多是对逝者的一种体面安排。家族后辈、朝廷公卿,往往倾向于“好词”“中词”,即便平平无奇,也要给个说得过去的评价。像西汉的平帝,任内大乱频仍,最后让位于王莽,从结果看谈不上“平”。可史书上给他的谥号仍然是“平”,有礼法上的惯性,也有“缺啥补啥”的意味:活着时天下不太平,死后给他一个“平”字,多少算是个补偿。
真正让谥号“变重”的,是宋代士大夫对“名”的执着。到了北宋,理学兴起,人们谈“名”“义”谈得格外严肃。程颐曾经说过一句很有代表性的话:“能致天下于大治者,无他术,善恶明而劝惩之道至焉尔。”意思很直白:想让天下走向大治,关键是把善恶名分说清楚。刑罚再重,只能震慑一时;爵禄再高,也止于当代。唯有“美恶之谥一定”,荣辱之名才能流传久远。
这番话说出一个观念转折:对读书人来说,死后的“名”,有时比活着的官位还要重要。于是,自宋代起,谥号不再是模糊的客套,而是要尽量对应一个人的真实品行和政绩,带上鲜明的褒贬。尤其是“文”“正”“忠”“烈”等字,几乎成了士大夫圈子里的“天花板级”评价。
魏征的谥号“文贞”,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逐步被“抬高”的。贞观十七年,唐太宗赐谥“文贞”,当时并没有太多理论包装,只能说是对魏征一生贡献的高度肯定。到了宋仁宗时,因为帝王名讳“祯”的读音相近,“贞”字不便再用,“文贞”便多改为“文正”。从表面看是避讳,其实也带来了一个意外结果:“文正”这一组合,逐渐被视作士大夫心目中的最高文谥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到了明代,谥号体系进一步细化,“文贞”又被归入相对“次一等”的行列,“文正”则保持了更高的象征地位。司马光后来评论:“文正(贞)是谥之极美,无以复加。”这一句话,几乎给“文正”盖了官方盖章。于是,从唐到宋,再到明清,围绕“文正”的一条评价链条慢慢清晰:谁能拿到这个谥号,就几乎等于在士林评价中拿到了“满分”。
问题在这里变得尖锐:既然“文正”被视作文臣谥号中的极致,那魏征的“文贞”,到底对应着怎样的“文”?又怎样解释“贞”?
二、魏征的“文”:不是会写文章那么简单
在谥法中,“文”字的含义并不局限于“读书多”“文章好”,而是一个综合性的评价。古人对“文”的解释,繁琐而细密:“经纬天地、慈惠爱民”曰文,“道德博闻、勤学好问、忠信接礼”曰文,“能定典礼、修治班制、施而中礼”亦曰文。简单说,政治才能、道德修养、学术造诣、制度建设,都可以归入“文”的范畴。
如果只从宰相任上的政绩来看,魏征当然称得上“有文”。不过,有意思的是,他真正为后世士人津津乐道的“文功”,并不完全在权力中枢,而是在很多人容易忽略的秘书省任上。
贞观三年,也就是公元629年,魏征出任秘书省监。这一年,李世民刚登基不久,朝廷内外局势都还不稳。北边有突厥的威胁,内部则要面对“玄武门之变”留下的议论和不安。刚刚杀兄逼父夺位,对任何一位新君来说都不是光彩的经历。如何安抚原太子李建成旧部,成了李世民绕不过去的一道关口。
魏征正是李建成集团里公认的骨干。李世民对他既忌惮,又不得不用。直接给重权不放心,完全冷落又有损名声,于是采取了一种颇为折中的安排:让魏征担任看似清贵、实际权力有限的秘书省监,同时加上“参知政事”的头衔,让他能参与部分机要,进入决策层视野,却不真正握权。
秘书省名义上是“图书馆”,负责典籍收藏、整理校勘,听上去似乎离权力很远。但贞观初年的一项大工程,让这个清要之地变成了制度创新的试验田。《唐会要》记载,贞观三年初,朝廷在中书省内设置秘书内省,专门修撰五代史,由魏征监督。这一安排,使他得以在中书省办公,接触朝廷核心文书。只是同年年底,朝廷又设立了史馆,秘书内省撤销,魏征回到秘书省,面对的是更琐碎却更基础的工作——整理时代以来浩如烟海的典籍。
当时秘书省藏书已经超过二十万卷,旧籍新书堆积,整理工作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魏征在这种情况下提出了一个颇具前瞻性的方案:将古今图书分为经、史、子、集四部,下分若干类,再在此基础上推行系统化的校勘和抄写。
这套“经史子集”的四部分类法,并非凭空出现。早在南北朝时期,类似的分类观念已有萌芽,但魏征所做的是“成型”和“制度化”:以朝廷为主体,明确分部标准,并在秘书省内组织大规模的具体实践。他上奏朝廷,要求增设大量临时校勘和抄写人员。于是,在原有16名正式校正之外,又招募了20名副校对、100名抄写手。录用条件很务实,只看是否精通文字,不问是否有功名。这在以科举、门第为主要门槛的时代,算是一个相当“开放”的做法。
五年时间里,魏征一边监督分类整理,一边亲身参与史书编纂。他主持或参与了《隋书》《群书治要》《五礼》《诸王善恶录》等多部重要典籍,目的都很明确:“采经史百家之内嘉言善语、明王暗君之迹”,既为后学提供镜鉴,也为统治者提供借鉴。《隋书·经籍志》尤其重要,被视为唐以前图书的总结性目录,“惟藉是以考见源流,辨别真伪”。后来的学者要研究汉魏六朝的典籍,往往离不开这部“志”。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魏征在秘书省这五年的整理和分类,唐代以后许多典籍的流传和查考,很可能会更为混乱。经史子集四部分类的成熟运行,为后来的“《永乐大典》”式大规模汇编提供了方法论上的参照。到了清代编修《四库全书》,直接沿用“四部”体系,追根溯源,很难把魏征的贡献排除在外。
从这个角度看,“文”的评价,不只是对他敢言直谏的一种奖励,更是对其学术组织能力和制度建设价值的肯定。在尚武的唐代,能够在文化制度领域留下如此深刻的烙印,并不多见。魏征在未正式成为宰相前,已经凭借秘书省的工作,在“辨章学术,考镜源流”方面奠定基础,这一点,对后世士林影响颇大。
三、“贞”从何而来:叛主与“贰臣”的难题
问题又回到“贞”字上。按照《易·乾卦》的解释,“元亨利贞”,乾为天,“贞”有坚守、正固之意。谥法中的“贞”,大多指“内外用情”“忧国忘死”“直道不挠”“德性正固”“守道不移”等意思,是极其正面的字眼。
乍一看,这似乎与魏征早年的经历并不相符。毕竟,他最初是太子李建成的幕僚。玄武门之变后,李建成遇害,魏征在政治选择上转而归附李世民。单从“换主”这一点看,很容易被扣上“贰臣”的帽子。讲究“从一而终”的人,难免会有疑惑:这样的人,配不配得上一个“贞”字?
要解开这个结,必须把当时的政治现实看清楚。隋末唐初,天下多地割据,李渊、李世民父子起兵,建立唐朝,其合法性本身就带有时代过渡的色彩。在这种背景下,宗室内部的权力斗争,往往更多是集团与集团之间的角力,而不只是单纯的“忠与不忠”。
李建成作为太子,并不是无能之辈。在反隋作战中,他也有不少战功。《旧唐书》《新唐书》对其评价虽不及李世民,但并未将其描绘成完全不堪之人。魏征早年选择辅佐太子,很大程度上出于现实考量:在当时的制度下,太子是未来的天子,能够藉此发挥才干、参与决策,间接影响更多民生。
玄武门之变发生于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日,即公元626年7月2日。那天清晨,李世民率兵先发制人,射杀太子李建成,又杀齐王李元吉,局势在短短几个时辰内逆转。魏征作为太子属官,本有可能在清洗中遭遇不测。但李世民最终采纳了“招降用才”的路径,将他留在身边,并逐步委以重任。
从魏征后来的表现看,他在归附新君后,并没有选择明哲保身,而是以一种近乎“撞车”的方式屡屡进谏。关于他与唐太宗之间的争论,史书中记载颇多:有当殿顶撞的,有上疏陈事的,也有数次让太宗龙颜大怒、举起毛笔写“杀”字又放下的情形。传说中那句“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恰好概括了魏征在太宗心目中的地位。
有一段经常被提及的对话,虽不一定完全出自当时原话,却反映了双方的心理。太宗曾对身边近臣感叹:“人皆畏朕,唯魏征使朕畏之。”这话传到魏征耳边,有人半开玩笑问他:“陛下都说怕你,你不担心吗?”据说魏征淡淡一句:“君能纳谏,臣何惧之有?”简短的交锋背后,是彼此立场的微妙平衡:帝王要面子,也要有敢说真话的人;臣子守原则,也得明白自己“骂人”的限度。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可以看到一个有意思的对比。玄武门之变前,魏征以太子之臣自居,其忠诚对象是“未来的君”;政局突变后,他选择留在李世民身边,表面是换了主子,实质上仍旧把“社稷”与“黎民”看得更重。在这样的逻辑下,“贞”不再单纯等同于“对某一个人的绝对不变”,而是指对某一套政治理想、某种国家秩序的坚守。
按这一标准衡量,魏征在改投李世民后,不但没有放弃本心,反而借助新君的器量,把原本压在心里的话说得更彻底。他敢于指出“好大喜功之弊”,敢提醒太宗不要沉迷武功,要重视文治;遇到征伐边疆的决策时,他反复从“民力”角度劝阻,强调战争的代价。这些言行,未必每一次都被采纳,却在一点点塑造贞观时期的政治氛围。
从行为轨迹看,他的“跳槽”并不只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有一个能听得进去谏言的平台。倘若玄武门之变后,他以“旧主已死”为由,归隐地方或混个闲职,相对安全,却难有后来的影响力。选择留在风口浪尖,做那个“让皇帝难堪的人”,这本身就带着“贞”的一面:对所信之道不轻易后退,对手中职责不敷衍了事。
所以,“魏征是不是贰臣”这个问题,如果只从“是否换主”这一条看,很容易得出否定评价。但若把视野放宽到“是否始终把国家和百姓放在首位”,答案就没那么简单了。谥法中的“贞”“正”,强调的是立场的定力与操守的坚固。魏征在两个主子之间的选择,确实有现实考量,却并未改变他为政的底色。这种“以社稷为主,不以一姓一人之恩怨为限”的态度,反而更符合“贞”的深层意义。
四、司马光缘何推崇:从宋人的眼光再看魏征
时间走到北宋,理学和史学高度发达,士大夫对前朝人物的评价,更加讲究“可为后世法”。在这样的氛围下,魏征成了被频繁提及的“典型人物”。司马光在编写《资治通鉴》的过程中,其实一直在挑选“可以给后人做镜子”的故事,而魏征正好符合他的需求。
宋代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时代气质:重文轻武,强调以道德和制度制衡皇权。加之“不得轻杀士大夫”的政治遗训,使得敢言之士在朝廷中拥有特殊的道德光环。士大夫希望皇帝开明,也希望同僚中多一些愿意冒险“犯颜直谏”的人。魏征与唐太宗之间那种“君明臣直”的互相成就,恰好成为宋人理想政治的一种范本。
从这个角度看,宋人谈魏征,重点并不在他早年的“叛主”经历,而在于他如何用谏言约束皇权,如何以史为镜,提醒统治者警惕自满。司马光本人就是一个极重视“名教”和“名分”的人,却仍旧认为“文正(贞)是谥之极美,无以复加”,并把魏征推为这一谥号的代表,这并非偶然。他看到的是一个敢于犯颜、又能在制度、学术上留下长久遗产的官员形象。
宋代士人还有一个心理特点:把“书”看得格外重。一个人会打仗固然可贵,但能在典章制度、文献整理、史书编纂上立功,更容易得到广泛认同。魏征主持编修《隋书》,组织整理经史子集,在宋人看来,是带有浓厚“文化英雄”色彩的事迹。再加上他与唐太宗之间的故事,在史书记载和话本传说中不断被二次演绎,很容易被塑造成“文臣典范”。
不难理解,为何宋代以后,“文正”成为士大夫心中的最高追求之一。明清时期,有幸被赐“文正”的名臣屈指可数,但每被提及,多要追溯到魏征这个源头。后来的读书人谈论谥号,往往会顺口说一句:“魏文正公。”其中的“文正”,有制度上的含义,也有一种约定俗成的敬意。
如果将这些线索串起来,可以看到一条大致的脉络:唐太宗时期,谥“文贞”,主要是皇帝对爱臣的高度评价;宋代理学兴起,将“文贞”“文正”推为“谥之极美”;后世士林不断强化这一印象,使得“文正”几乎变成读书人心目中的最高文谥。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个曾经“叛主”、后来却敢在君前“逆耳陈言”的旧臣。
从严格的史实角度看,魏征并非完人。他的政治选择带着时代局限,他对李建成、李世民的态度也有复杂之处。但不得不说,在谥法讨论的传统里,评定一个人的谥号往往看的是总体表现和长远影响。魏征在学术整理上的开创之功,在贞观政治中的制衡之力,加上后世士大夫对其“敢谏”精神的再解读,最终让“文贞”这一谥号承载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当初的简单赐名。
司马光用“无以复加”来形容“文正(贞)”,其实也在表达一种态度:在皇权强大的结构中,总得有人敢站在台阶下,对着龙位上那个人说:“这样做不妥。”魏征在唐代做到了这一点,宋人将之视为榜样,后来的文臣们,以能否接近这样的高度为荣。在这一层意义上,说魏征“配得上”文人第一谥号“文正”,并不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