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公元280年,西晋的水路大军直捣建业(今南京),一举灭吴,结束了汉末以来近百年的分裂局面,再度实现了国家的统一。然而,战场上刀光剑影的背后,是西晋的一位儒将十年来“兵不见血”的筹谋与较量。这个人就是西晋灭吴的重要策划者——羊祜(hù)。
荆州的“滑铁卢之战”
羊祜,出身泰山羊氏,乃两汉世族,他本人博学能文、兼通兵略,在士人群体中素有清望。都说乱世出英雄,显赫的门第和过人的才智注定了羊祜的一生不会平凡。司马炎代魏之前,羊祜已官至相国从事中郎,与荀勖共掌机密,是司马炎的心腹。司马炎称帝后,羊祜又因从龙之功,进爵为郡公,食邑三千户,位极人臣,走上人生巅峰。
司马炎影视形象。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截图
彼时的东吴偏安江左,凭借长江天险,仍保有半壁江山,而吴主孙皓暴虐无道,对内横征暴敛,民生凋敝,朝廷上下离心离德,已呈江河日下之势。然而,西晋大部分朝臣都反对伐吴,他们以长江天险难越、东吴水军强悍为由,反对轻启战端,又担忧西北鲜卑叛乱未平,力主隔江守成。
作为晋武帝司马炎的得力助手,羊祜在伐吴问题上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主战派,而年轻的帝王也“早有平吴之志”,正需要一场胜利树立自己的威望,建立不世之功。二人正可谓不谋而合,晋武帝权衡再三,最终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泰始五年(269),任命羊祜为荆州都督,假节,督襄阳诸军事。临行前,晋武帝亲授其统军之权,许其便宜行事,羊祜躬身受命,立下“抚境安民、秣马厉兵,待时而定江南”的誓言。羊祜终于迎来了一个可以施展抱负的舞台——荆州。
荆州这座名城,位于长江中游,扼长江之咽喉,北达中原,西连巴蜀,向东直抵建业,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蜀汉灭亡后,荆州成为晋吴交战的前线,也是东吴西线最后的屏障。然而,当羊祜到了荆州却发现,此地历经多年战乱,民生凋敝、军粮匮乏,反观对面的东吴,正以陆抗都督西陵诸军事,守江陵、西陵一线。陆抗乃东吴名将陆逊之子,深谙兵法、治军严明,江陵“城固兵足,无所忧患”,如若交战,晋军并不占据主动,很快羊祜就在和陆抗的交手中遇到了“人生滑铁卢”。
孙皓。来源/纪录片《中国通史》截图
凤凰元年(272),东吴西陵督步阐因畏惧孙皓责罚,举城降晋,陆抗率兵三万前往讨伐,羊祜则以八万大军驰援步阐,欲借机突破东吴西线防线。从力量对比看,八万对三万,优势在晋,但陆抗并非等闲之辈,战前他就派人赴西陵,从赤溪一直到故市,“更筑严围”,严阵以待。反观西晋,羊祜本想借堤坝水运粮草,却被陆抗提前毁堰,无奈改水运为陆运,“大费损功力”,之后的晋军又听从叛将俞赞的建议,摸清吴军布防弱点准备突袭,陆抗连夜换精兵防守让对手扑空。最终,“西陵之战”以晋军惨败,步阐被杀,羊祜被贬爵告终。
以仁义为网捕获人心
西陵之战的失利,让羊祜彻底认清了局势:东吴虽国力渐衰,但有陆抗在,荆州防线固若金汤,单纯的兵力碾压毫无意义,强攻硬取只会徒增伤亡。于是,羊祜转而将“信义”作为最锋利的武器,向东吴发起一场无声的攻心之战。史书称:“羊祜既归,增信修德,以怀吴人。”
从晋内部开始,羊祜先是从风俗教化入手,在边境开设学校,让远近百姓有学可上,接受诗礼文化熏陶,还下令禁绝当地“长吏丧官,后人恶之,多毁坏旧府”的恶俗,此举移风易俗,极大改善了边境的风气,“甚得江汉之心”。当时“吴石城守去襄阳七百余里,每为边害”。晋廷不得不派大量兵力巡边,始终是西晋边境的一大隐患,羊祜以妙计离间,成功让东吴罢免石城守。于是羊祜分戍边兵力的一半用以屯田,开垦八百余顷土地,短短数年,荆州军粮储备可支十年,数量可观,保障了荆州的军粮储备。通过削减兵力,又让东吴放松警惕。羊祜的这一系列举措,让晋武帝看到了灭吴的希望,于是加封羊祜为车骑将军,“开府如三司之仪”。
镂空双凤纹盖铜熏炉,西晋。来源/洛阳博物馆
在与吴人交往中,羊祜也以信义相待,他规定,西晋士兵不得侵扰吴地百姓,如果有晋军误入吴地割取稻谷,必须按量估价,送对方等价的绢进行赔偿,减少边军对平民的掠夺。而假如有吴地百姓被晋军俘获,不仅不会被囚,反而会受到“好酒好菜”的招待,最后由西晋备齐干粮护送返乡。当军队游猎射的猎物是先被吴人射伤时,也要送还对方。这些厚待“敌人”的政策看似让西晋“吃了亏”,实际上却是羊祜有意为之,以此展示晋边地的纪律严明、教化有方,一项项举措变成活招牌,消解着东吴军民的敌意,将吴人的心一点点感化。
哪怕是和吴军交战,羊祜也展示了一波教科书级别的操作。按照羊祜的要求,双方每次交战,必先约定日期,晋军不搞偷袭。而有部下欲进谗言诡计,破坏交战之规时,羊祜就用美酒堵住其口。对待吴国将领,羊祜也是极尽仁厚。有一次,吴国将领陈尚、潘景偷袭边境,被晋军击杀。羊祜感其节义,厚葬二人,等他们的家属前来迎丧时,羊祜也未加拒绝,反而依礼遣还他们。吴将邓香侵掠夏口,兵败被羊祜的手下生擒,本以为要命丧夏口,没想到羊祜到了之后,竟将其释放,邓香因此感激不已,率众归降。吴人归降如此容易,除了感念羊祜的不杀之恩外,还因为在对待降兵时,羊祜也是坚持“开布大信”,甚至给降兵吃“后悔药”,“降者欲去皆听之”,并不强求。诸如此类的情景时常在边境上演,实实在在地为羊祜拉了一波好感度,“吴人翕然悦服,称为羊公”。
被打动的不只有吴国的普通人,甚至主将陆抗都为羊祜的个人魅力折服,称赞道:
“祜之德量,虽乐毅、诸葛孔明不能过也。”
羊祜与陆抗的交往事迹,最著名的莫过于 “羊祜送药”与“陆抗送酒”。陆抗有次生病,羊祜遣人送药,部下担心有毒,极力劝说,陆抗只说了一句“羊祜岂鸩人者”就坦然服下。陆抗也以美酒相赠,羊祜同样饮之无疑。就这样,两位敌国主帅之间,竟然形成一种罕见的信任。二人的交往也被视为“德信交往”的典范,史称“羊陆之交”。
晋吴边境的“和谐”景象传回国内,陆抗还受到吴主的诘问,但这也是陆抗的无奈之举,只因陆抗深知,羊祜的“怀柔”政策并非软弱,而是更高级的谋略,他告诫部下:
“羊祜专行德,我若专行暴,是不战而自服也。各保分界而已,无求细利。”
陆机撰《辩亡论》,唐代写本。来源/中国国家图书馆
一边是羊祜的信义怀柔,民心所向;一边是吴主孙皓的残暴猜疑,上下离心。陆抗在世时,尚能以自己的威望勉强维系东吴的军心与民心,而羊祜的德政,却如滴水穿石一般,在血雨腥风中传递着一丝温情,不断瓦解着东吴边境的统治根基。当“羊公”的美名传遍吴地,越来越多的吴人心向晋朝,“前后降者不绝”,羊祜已经悄然间赢得了战场的主动。
在以“攻心计”收获众望的同时,羊祜也并未因表面的和谐松懈,一方面,羊祜以军事手段抢占边境要地,修筑城池,一点点蚕食吴地,将石城以西的土地尽数纳入晋土;另一方面,羊祜敏锐地意识到水军在对吴作战中的重要性,东吴地处江南,依江而居,水军实力强悍,长江天险是其最大屏障,而西晋地处北方,若想灭亡东吴,跨江作战在所难免,这就必须建立一支强大的水军。
泰始八年(272),羊祜向晋武帝上书,提议复任王濬为益州刺史,造楼船、治水军,以备顺流直下东吴。王濬到任后,以屯田兵及州郡兵合万余人,大规模制造舟舰器械,建造的楼船“方百二十步,受二千余人,以木为城,起楼橹,开四出门,其上皆得驰马往来”,弥补了西晋对吴作战的最大短板。
遗策定鼎,天下一统
咸宁二年(276),经过多年对峙,羊祜向晋武帝上《平吴疏》,这是他十年筹谋的结晶,也是西晋灭吴的总纲领。在《平吴疏》中,羊祜系统分析了晋吴双方的形势,指出“大晋兵众,多于前世;资储器械,盛于往时”,东吴则“孙皓之暴,侈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将疑于朝,士困于野”,灭吴的时机已然成熟。同时提出具体的作战方略:多路进兵,水陆协同,从长江上游顺江而下,荆楚之众进临江陵,豫州之兵直指夏口,徐扬之兵向秣陵,让东吴首尾不能相顾。
西晋灭吴形势图。来源/纪录片《中国通史》截图
《平吴疏》呈上后,却遭到贾充、荀勖等主和派的激烈反对,此时西北未平,晋武帝也犹豫不决。羊祜虽多次力陈伐吴之利,却始终未能说服武帝,心中郁郁,但他并未放弃,依旧坚守荆州,继续整饬军备、收服民心,等待着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咸宁四年(278),羊祜病重,深知自己时日无多,遂上书请求回京面奏灭吴大计。武帝急召其还洛阳,亲至府邸探视,执其手问身后之计。羊祜强撑病体,再次力劝武帝抓住时机,果断伐吴,又举荐杜预接替自己镇守荆州,直言“杜预文武双全,可承吾志;王濬治水军于巴蜀,可担顺流而下之任,陛下用此二人,灭吴必矣”。
不久,羊祜病逝于洛阳,终年五十八岁。羊祜死后,武帝罢朝三日,追赠其为太傅,谥曰成。襄阳百姓自发为其立碑建庙于岘山,每逢祭祀,望其碑者莫不流泪,此碑遂被称为“堕泪碑”。就连远在吴地的百姓,听闻羊祜死讯,也纷纷落泪,感念其信义之恩。
羊祜虽逝,灭吴大业却从未停止。咸宁五年(279),西晋平定西北鲜卑叛乱,西北边境恢复安宁,晋武帝终于下定决心,出兵灭吴。十一月,武帝发兵二十余万,依羊祜在《平吴疏》中制定的方略,分六路攻吴:王濬及唐彬自巴蜀顺流而下,杜预自襄阳出江陵,王戎出武昌,胡奋出夏口,司马伷出涂中,王浑出寿春,六路大军水陆并进,直捣吴都建业。在西晋的猛烈攻势面前 ,东吴人心涣散,或降或逃,吴主孙皓遣将抵御,却皆望旗而降。
咸宁六年(280)三月,王濬率军抵达建业城西石头城,孙皓被迫自缚请降,东吴覆灭。当捷报传至洛阳,晋武帝司马炎执爵流涕,对群臣说:“此羊太傅之功也!”
西晋持刀陶俑。来源/湖南省博物馆
羊祜以十年之功,在战场之外展开较量,以信义收服民心,以深谋远虑布定大局,最终实现了西晋一统。他的故事,跨越千年,依然向世人诠释着:真正的强大,并非只有武力一种形式;最高明的战略,是顺势而为、收服人心;而最长久的胜利,从来都是人心与大势的胜利。岘山之上的堕泪碑,不仅见证了羊祜的信义与智慧,更见证了一场战场之外的较量,如何终结一个乱世,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参考文献:
《三国志·吴书·陆抗传》,中华书局1959年版。
《晋书·卷三十四·羊祜传》,中华书局1974年版。
《资治通鉴·晋纪》,中华书局1956年版。
黄惠贤校补:《校补襄阳耆旧记》,中华书局201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