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刚立那年,南京城里新登基的皇帝盯着北方的地图,眉头紧锁,山东河南一带田地荒了,连麻雀都找不到,山西却家家冒烟,灶火不灭,他摸着胡子琢磨,这事能动,把山西人往空地里迁,地能种起来,边关也能多些人守着。
洪洞县北边有个小驿站,门前歪着一棵满是树瘤的老槐树,明政府搭了帐篷,挂了块写着“移民司”的木牌,从此这棵树就成了离乡人最后停脚的地方,有人揣着几两碎银,有人攥着盖红章的路引,更多人被绳子拴着手腕推着走,他们不知道,这棵树日后会被人叫作老家。
四丁留一,六丁留二,说到底就是拆人家,县衙的小吏捧着鱼鳞图册一家一户地查,多留一个就拖出来,老弱病残还能躲,青壮汉子只能攥着黄册子发呆,有胆大的躲进山里,被兵丁逮住就押去云南,夜里老槐树下总听见女人哭,树影里藏了多少散了的家,连树根都记不清了。
迁徙的路像四根铁索,勒着人往前走,东边去山东的,背上背着娃娃,走着走着孩子就没了,河南路上新坟一堆堆,坟前木棍上刻着山西的地名,北边边疆的兵,一边开荒一边练箭,夜里围着火堆唱的还是晋南的小调,最惨的是南边的,半路遇上土匪抢,官府倒说,这是磨练民性。
六百年过去了,山西口音在山东的街上还能听得到,青岛郊区的王家祠堂里供着洪洞路引的复刻版,族谱首页写着老鹳窝三个字,医学杂志上登过一桩怪事,河南和河北交界的地方,十个人里七八个生下来小脚趾甲就是分叉的,专家说这是遗传特征,可村里的老人直摆手,说是当年绑绳子勒出来的印子。
2018年,一家基因检测公司发现,全球两亿多人的DNA里都有同一段痕迹,指向同一个地方,山西洪洞,在澳大利亚开中餐馆的李老板拿到报告时愣了一下,他爷爷总说咱家是从山西槐树底下出来的,没想到真让他说中了。
如今那棵老槐树成了国家4A景区,树干上挂着铜牌,刻着八百一十二个姓氏,清明时节总有人黑压压围在树根旁烧纸,香火顺着根脉往四面八方飘,树影里飘着山西梆子的调子,夹着山东快书的腔调,唱的是六百年前那场再也没回头的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