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平昌冬残奥会，中国轮椅冰壶队迎来历史性突破，夺得中国代表团首枚冬残奥会金牌。此后，他们接连斩获多届世锦赛冠军，实现赛事大满贯，完成了从追赶到领跑的蜕变。（摄影 白帆）

在充满力量与速度的竞技体育世界，轮椅冰壶显得有些沉静内敛。没有身体对抗和疾驰跳跃，赛场内回响的是冰壶滑行的簌簌声、碰撞时清脆的击打，以及运动员之间沉着清晰的交流。但在这看似从容的节奏之下，却涌动着策略的博弈、心理的较量和团队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有很多人被它吸引，因为在这项运动中，轮椅冰壶运动员对竞技体育有了特别的诠释。在他们身上，“力量”是推动近 20 公斤冰壶时稳如磐石的肩臂，“速度”则是头脑中飞速运转的战术推演，对弧线、力度与旋转的瞬间判断。许多时候，当观众沉浸于精妙的布局和绝杀时，他们会忘记残疾人运动员的身体局限，而被纯粹的竞技智慧折服。那一刻，差异被消弭，平等与尊重成为赛场最真实的风景，它让竞技体育回归本真，也因此更加精彩。

从古老运动衍生而来

关于冰壶运动的起源，至今众说纷纭。事实上，对于这一话题的争论已持续了一百多年，一种观点认为冰壶运动起源于欧洲大陆，另一种观点认为冰壶运动起源于苏格兰，并且两者都有相关的证据佐证。

据世界冰壶联合会官方网站的资料显示，最早记录冰壶运动的图像是比利时弗拉芒画家老彼得·勃鲁盖尔。他在 1565 年创作的作品《雪中猎人》中描绘了深冬时节猎人狩猎归来的场景。画面的远端，池塘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层，上面有人在嬉戏玩耍，一部分人在冰面上向目标点投掷一圆形物体，并随物体一起滑行，与现在的冰壶运动十分相似。但也有学者认为，画中游戏没有擦冰动作，冰壶重量也不明确，更像是如今仍在奥地利民间盛行的一种在冰上投橡木塞子的游戏，并非冰壶运动的起源。

▲最早记录冰壶运动的图像是比利时弗拉芒画家老彼得·勃鲁盖尔在 1565 年创作的作品《雪中猎人》（局部），画中可见人们在冰面上投掷一圆形物体，与现在的冰壶运动十分相似。

相比之下，“苏格兰起源说”拥有更多实物与文献证据。第一部记载着冰壶的手稿诞生于 1540 年，苏格兰人约翰·麦克奎林用拉丁文记载了一名僧侣与好友在冰面上进行挑战赛的场景。而最早提及冰壶的印刷品则是苏格兰诗人亨利·亚当森为纪念一位好友所作的挽歌，其中提到了他对高尔夫、冰壶等运动所作的贡献。

无论冰壶运动是否起源于苏格兰，苏格兰人民对冰壶的热爱却是刻在了他们的民族基因里，上至白发老人，下至稚龄孩童，几乎人人都能对冰壶上手一试，也正是通过苏格兰人的推广，冰壶运动得以传向世界。1795 年，全球首个冰壶俱乐部在苏格兰成立，但囿于极寒的天气和室外场地的局限，冰壶比赛的真正崛起仍然要归功于20 世纪初室内冰上运动场的出现。此时，关于冰壶比赛的各项规则也趋于成熟，但其真正作为固定项目被列入冬季奥运会仍经历了半个多世纪。

▲19 世纪前后，随着苏格兰移民的迁徙浪潮，冰壶运动跨越大西洋传入加拿大、美国等北美地区。图为在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牙买加池塘”冰面上，一场冰壶比赛正在进行。

1924 年首届冬奥会上，冰壶运动作为一种表演节目呈现在世人面前，历经六十余年发展，直到 1998 年，冰壶运动才正式成为冬奥会的比赛项目，标志着这项古老运动获得了世界最高水平竞技平台的认可，也为其向更广泛群体推广奠定了基础。伴随着包容性体育理念在全球的深化，尤其是残疾人体育权利的日益重视，如何让冰壶运动突破身体条件的限制延伸为一项全民可参与的体育活动，成为体育界共同探索的自然命题。

20 世纪 90 年代末，轮椅冰壶在欧洲应运而生。它由传统冰壶衍生而来，专为依靠轮椅行动的运动员设计。起初，与许多残奥项目一样，轮椅冰壶主要服务于残疾人康复，帮助残疾人增强体质、融入社会，随着各类残疾人运动会、锦标赛的兴起，残疾人竞技水平不断提高，残疾人体育的观赏性与社会吸引力日益增强。在此趋势下，世界冰壶联合会也推动轮椅冰壶向竞技化、规范化发展。

1999 年，欧洲部分国家率先尝试举办轮椅冰壶友谊赛，为项目的规则摸索与经验积累奠定了基础。2002年，首届世界轮椅冰壶锦标赛在瑞士举行，当时仅有两个国家参与，最终东道主瑞士队夺得了这项新兴赛事的冠军头衔。同年，国际残疾人奥林匹克委员会考虑接纳轮椅冰壶为冬残奥会比赛项目。

“特殊的冰上象棋”

基于冰壶运动所具备的策略性、技巧性等特点，人们美称其为“冰上象棋”。它不仅考验运动员的体能，更需要精准的脑力计算与战术配合，这一点与传统象棋类智力运动颇有相通之处。而轮椅冰壶在延续这一特质的同时，逐渐发展出自身独特的竞技体系。

轮椅冰壶在规则上与传统冰壶大体一致：比赛通常在长 45.72 米、宽 5 米的冰面上进行，目标仍是设法将近 40 斤的冰壶滑向营垒圆心，也可碰撞对手壶位、布置战术。核心区别在于运动员必须坐在轮椅上完成投掷，且不允许刷冰，这一规则调整让战术布局更具挑战性与独特性。参加轮椅冰壶项目的运动员通常具有下肢损伤，日常生活需要依靠轮椅。整个比赛过程往往需要队友在身后稳住轮椅，以保证动作的稳定与安全。

对于热衷观看“烧脑”项目的观众来说，轮椅冰壶带来的感官体验可谓一流。一场完整的轮椅冰壶比赛通常耗时 2.5 小时，是冬残奥会中比赛时间较长的项目之一。比赛中，双方各派出 5 名运动员，如同运筹帷幄的“棋手”，其中 1 人为候补，其余 4 人分别担任一垒、二垒、三垒，以及团队的核心灵魂——四垒队长。队长的作用至关重要，相当于团队“军师”，需全程统筹战术规划，根据赛场瞬息万变的局势及时调整策略。

所谓战术，简单说便是投掷和击打，但实际上，每一次投掷到达的位置与击打实现的结果都无法确定。投壶时，运动员可借助投掷杆完成推送、加速并释放冰壶的全过程，这意味着冰壶能走多远、按什么轨迹走，全靠运动员的思考和投掷手法。由于后手投壶的一方在战术上拥有更大的支配空间，双方往往围绕“入营”“占位”“击打”展开激烈博弈，使得每场比赛都充满悬念与智力交锋。

2021 年，世界轮椅冰壶锦标赛决赛的一幕生动诠释了这项运动的魅力，中国队与瑞典队战至加局，场面对持先手的中国队极为不利。队长王海涛需用最后两壶完成几乎不可能的传击。第一投失误，角度稍偏；第二投，他必须沿着一条“理论上可行”的路线连击两壶——先传击黄壶，再传击红壶，路线和力量都要精准。红壶脱手前 10 秒，全场屏息，随后，冰壶精准撞击，全场沸腾。

这便是轮椅冰壶最动人的吸引力：赛场上，观众常常为一次精妙绝伦的破局欢呼雀跃，也为最后一壶功亏一篑而扼腕叹息。每一次预判、调整与意外都紧紧牵动人心，也恰恰是这种融策略、技巧与协作为一体的特点，让残疾人运动员的潜能和力量被充分展现，激励着无数人共同推动轮椅冰壶从一项小众运动稳步走向世界冰雪运动舞台的中央。

2006 年都灵冬残奥会，轮椅冰壶首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加拿大队成为该项目首个冬残奥会冠军，并在连续三届冬残奥会实现卫冕，开创了轮椅冰壶早期的“加拿大时代”。

20 年来，轮椅冰壶的竞技体系与赛事影响力持续升级，冬残奥会、世界轮椅冰壶锦标赛、国际公开赛、邀请赛等赛事逐步构建起全球多层次竞技网络，赛事参与规模也在不断扩大，从都灵冬残奥会的少数队伍参赛，到 2018 年平昌冬残奥会 12 支队伍同台竞技，再到如今全球数十个国家开展这项运动，轮椅冰壶已成为残疾人冬季体育领域的热门项目。2026 年米兰 - 科尔蒂纳冬残奥会新增轮椅冰壶混双项目，进一步丰富了赛事体系，推动规则持续完善。

冰雪运动中的中国速度

虽然轮椅冰壶是一项源起于欧洲的冰雪运动，并在冬残奥会上长久以来被欧美国家占据着优势，但其实轮椅冰壶是一项很适合亚洲人开展的运动，动静结合、注重技巧，体能要求相对较低，考验的是一种智力上的对抗和运筹帷幄的能力。在亚洲，特别是中国，作为后起之秀，轮椅冰壶竞技能力在很短时间内超出预期地实现了突破，成为中国在残奥会冬季体育运动发展迅速的项目之一。

2007 年，中国轮椅冰壶队成立，队员全部来自黑龙江省，受限于专业场地、器材匮乏等现实问题，队伍起步艰难。2014 年索契冬残奥会，中国轮椅冰壶队第一次踏上冬残奥赛场，最终斩获第四名。尽管没能登上领奖台，但这已经是中国代表团在冬残奥会上的历史最好成绩。2017 年，中国轮椅冰壶队的选人范围从单一省份拓宽至全国，各地优秀运动员纷纷加入，团队整体实力实现质的提升。

2018 年平昌冬残奥会，中国轮椅冰壶队迎来历史性突破，夺得中国代表团首枚冬残奥会金牌。此后，他们接连斩获多届世锦赛冠军，实现赛事大满贯，获评国际残奥委会颁发的年度最佳团队奖，完成了从追赶到领跑的蜕变。

对于轮椅冰壶运动发展仅有十余年的中国来说，取得这样的成绩实为不易。起步晚、底子薄，中国队最初与世界强队差距不小，十多年里，队伍迅猛发展的背后是国家对中国残疾人体育事业的高度重视。随着北京成功申办 2022 年冬奥会和冬残奥会，我国残疾人冰雪运动迎来发展机遇。多年来，各级残联组织持续发力，一方面选拔优秀运动员充实队伍，另一方面着力培养冬残奥分级员、国际裁判员等专业技术人才，同时不断完善冬季体育设施。2022 年，《残疾人冬季运动项目运动员分级》新国标的发布为残疾人运动员公平参与各类体育项目提供了保障，完善的四级联动培养体系，45 个国家级残疾人体育训练基地的保障服务，教练员、裁判员、分级员等专业人才队伍的建设，都为我国残疾人体育事业发展保驾护航。

如今，全国冬残奥运动员数量从最初不足 50 人发展至近千人，技术官员从无到有发展到上百人，冬残奥项目从 2 个大项拓展至 6 个，实现了冬残奥比赛大项全覆盖。北京 2022 年冬残奥会上，中国体育代表团以 18 枚金牌、61 枚奖牌的卓越成绩，荣登金牌榜和奖牌榜榜首，实现了冬季运动项目的历史性飞跃。与此同时，残疾人群众性冰雪运动也广泛普及。自 2016 年起，中国残联已连续举办了 10 届“中国残疾人冰雪运动季”活动，参加的省、区、市从最初的14个增加发展到现在的31个，越来越多的残疾人走出家门、乐享冰雪，也为冰雪竞技体育奠定了深厚的群众基础。各地立足地域特色举办冬季残疾人体育活动，推出迷你滑雪、旱地滑雪、滑冰、冰橇、雪橇等新颖有趣的冰雪项目，深受残疾人喜爱。

▲北京 2022 年冬残奥会轮椅冰壶决赛，中国队以 8 比 3 战胜瑞典队，成功卫冕。

来自云南西双版纳的傣族青年岩温的从小没见过雪，得益于冰雪运动的推广，他在 2016 年开始接触单板滑雪运动后，逐渐成长为国家队的一员，最终圆梦冬残奥会赛场。“我们积极行动起来，带头做冰雪运动的参与者。要走出家门，融入社会，参与体育运动，感受冰雪魅力，体验冰雪乐趣。”平昌冬残奥会和北京冬残奥会轮椅冰壶金牌获得者陈建新曾向残疾人朋友们发出倡议。

2026 年米兰 - 科尔蒂纳冬残奥会已进入倒计时，北京顺义、延庆等多地的训练馆里，中国轮椅冰壶队、残奥高山滑雪队等队伍正加紧集训，全力备战米兰赛场。从轮椅冰壶的崛起到残奥高山滑雪、残奥冰球等各项目的百花齐放，从国际赛场上的奖牌突破到残疾人冰雪运动季的全民参与，中国残疾人冰雪运动实现了从单点突破到全面开花的跨越式发展。在更广阔的社会舞台上，这场冰雪之潮正让 8500 万残疾人在运动中拥有驰骋冰雪的无畏勇气，在平等、融合、共享的时代发展中诠释出彩人生。

来源：中国残疾人杂志社（文丨刘晔）

编辑：方瑞逸 一审：曹伊 二审：郭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