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足南山之上,不仅遗存有宋代时期精美的道教造像,而且还有此时期一些碑刻题记,是了解当时历史、社会、风俗等多方面的史料。这其中,就有一通南宋后期的《饯郡守王梦应记碑》。
这通《饯郡守王梦应记碑》,刻于南山第5号三清古洞外壁右侧,碑文记述了在南宋淳祐七年(1247年)之际,时为大足县令的何光震等一些僚佐,为给前知昌州军州事王梦应离任饯行,特结伴登游南山的经过。碑文真实地记录了南宋末期四川(尤其是川东一带)地区社会、政治、历史等基本情况,保存了诸多富有价值的史料,对于大足石刻的开凿也具有重要价值,被专家誉为可“以碑证史”、“以碑补缺”、“以碑断限”(陈世松《试论大足南山淳祐七年碑的价值》,《四川文物》1986年石刻研究专辑)。
碑刻开篇言:
昌邻于合,旧号东州道院,人物彬彬,久稔闻见。人品有杨贤良、王文安之清,亭沼有香霏、鉴湖之胜,仙迹有董葛之异,山林有南北之秀,物产有盐米之饶,县前守令寮佐,类多名胜,题墨淋漓,遗迹仿佛,独惜介在山址,距大江几二百里,素无城守兵卫,狄难以来,官吏民多不免焉,加以师旅,因以饥馑,存者转徙,仕者退缩,至州县官,苟具而可,环千里荆榛矣!……
南山《饯郡守王梦应记碑》
对于“道院”,有著述曾识为道教的宫观。实为宋代士大夫对一些州县的美称,如程民生在《宋代地域文化》一书中说“道院”:“也就是民淳俗静,狱讼稀少,政务清闲,有如道院一般清静的地方”(程民生《宋代地域文化》,河南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37页)。
那么,宋代时期的昌州(辖大足、荣昌、永川三县,州治在大足),曾号称“东州道院”是不是如该书所说的呢?这一点,在由王象之于南宋中期编纂的地理总志《舆地纪胜》中,有较详细的记载。
在该书卷161“潼川府路·昌州”部分中,涉及有关“道院”的记载较多。其中,专门有一条为“道院”,其下说道“在郡治,太守燕息之所”,“燕息”,出自于《诗·小雅·北山》“或燕燕居息”,其意思为安息,也就是说,在当时昌州郡治的“道院”,为太守们休憩的地方。书中还记载,“在道院之左”有“扪参阁”;“在州宅道院之对”,有“香风亭”。
由此可知,书中所指的“道院”为当时知州宴饮、休憩之地。那么,为何称此处为“道院”呢,那就是在宋代,昌州一地的政治、社会等情况,犹如前引程民生先生所说的“民淳俗静,狱讼稀少,政务清闲”。这一点,也在《舆地纪胜》一书中有所反映,如当时的知州于倞,还曾作有《道院记》,其中就说昌州“其俗朴厚,又多秀民”;又如约在北宋宣和(1119—1125年)年间担任知州张唐民,作有《题扪参阁》诗“讼简民纯羡小州,两衙才退似归休。一怀山果三升酒,暮掩青峰即下楼”,该诗说道当时打官司的人很少,在两衙办完公务之后,就如同辞官退休一般,由此诗可见当时在昌州为官颇为清闲、自在,也所以其在另一诗中感叹到“无讼正如高隐地,隆冬方似早春天”。而昌州的民风淳朴,还可以从石刻造像中有间接的体现,当年那些官吏、百姓,捐资造像,希冀生活和睦、家国安宁,有这样的祈愿,他们肯定珍惜当时融合的社会环境。
《舆地纪胜》载张唐民《题扪参阁》诗
不过,还有一个疑问,当时郡治的“道院”,会不会是当时大足城内著名的天庆观。这就要说道一个叫董仙翁的传奇人物,据《舆地纪胜》记载,说他在“城东观始建”之时,仙翁就已经在人世了,“居百余年,颜貌如五六十”,在康定(1040—1041年),著名的道教人物华山陈希夷还曾“以书招之”。同书还记载“康定元年(1040年),董契均于此(天庆观)北极殿后尸解(道教变化升仙之术,即遗弃肉体而仙去)。”其仙去之后,还在天庆观内立有祠庙祭祀。这天庆观,又“名昌元观”,其位置在大足县,从前叙来看,其在城内的东边,而太守燕息之所的“道院”,却在城区西边一带。
事实上,在宋代时期,类似称为道院的州较多。如宋人王辟之在《渑水燕谈录》中记:
江阴军,北距大江,地僻,鲜过客,无将迎之烦,所隶一县,公事绝少。通州,南阻江,东北滨海,士大夫罕至,居民以鱼盐自给,不为盗,讼稀事简。仕宦二州者最为优逸,故士大夫谓江阴为“两浙道院”,通州为“淮南道院”。
在这里,江阴主要因为“公事绝少”而被称为“两浙道院”;通州主要因为“(民)不为盗,讼稀事简”而被称为“淮南道院”,与昌州“讼简民纯”颇为近似。
在前述程民生先生《宋代地域文化》一书中,宋代时有“道院”美誉的州县,文献记载的有十四处,而且全在南方,而此十四处之中,未见有昌州被誉为“东州道院”的记载,因此,大足南山碑刻中记载的“东州道院”,可以弥补宋代“道院”之缺!而大足有此“道院”的美誉,可从南山淳祐七年碑中列举人物、名胜、物产等可见一斑。
值得注意的是,在程民生先生《宋代地域文化》所列的“道院”中,当时的四川地区被誉为“道院”的有三处:成都路一处:西州道院简州(今四川省简阳县);潼川路两处:东蜀道院遂宁府(今四川省遂宁市)、东州道院叙州(今四川省宜宾市)。那么,在同一时代、同一地方(宋代大足所属的昌州,属潼川路管辖),竟然出现两个同名的“东州道院”,因南山《饯郡守王梦应记碑》系南宋淳祐七年为当时官方人物所立,绝非道听途说;加之南宋官方地理志书《舆地纪胜》中较多的史料记载,必当言之有据。这些表明,在宋代昌州,的确有被称为“东州道院”的史实。当然,潼川路的叙州,在宋代就有“士静而有文”的美誉,称为“道院”,亦绝非妄言。
同一潼川路中,出现两处“东州道院”的原因,或因宋代士大夫们有以“道院”之称来美誉州县的风气,故当时成都路有“西州道院”——简州,那么,在位于其东边的潼川路就很有可能有以“东州道院”之称的地方,以此来称誉潼川路的政廉文盛,只不过士大夫的意见不一,或云叙州,或云昌州。不过,由此可见宋代时,潼川路的昌州、叙州、遂宁三地,其在政治、文化等方面是颇有盛名的。
文字:李小强
拓片:唐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