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公元762年,78岁的唐玄宗死在了太极宫。
传言说,他是被亲儿子活活饿死的,但他死前的遭遇,远比饿死更让人毛骨悚然。
这不是一碗饭的恩怨, 这是一场父与子之间,长达七年、不见血的绞杀。
——《壹》——
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破了, 洛阳和长安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被安禄山的铁骑踏碎,大唐的盛世,塌了, 黎明时分,大雨倾盆。
李隆基带着皇室和亲信,仓皇逃出长安。
泥泞的驿道上,大唐天子的威严碎了一地, 队伍走到马嵬驿,走不动了,禁军哗变了,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握着刀,死死盯着宰相杨国忠。
士兵们饿着肚子,连破瓦罐里的糙米都吃不上。
杨国忠却还在对着几十个吐蕃使者摆宰相的谱, 怒火瞬间点燃,不知谁喊了一声“杨国忠谋反”,几十把横刀同时出鞘,杨国忠被乱刀砍碎。
他的头颅被长矛挑起,挂在驿站的土墙上。
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流, 紧接着,几千禁军的刀尖,直指杨贵妃,高高在上的唐玄宗,吓傻了, 他拄着拐杖,想要保住自己最爱的女人。
高力士跪在泥水里,死死抱住皇帝的大腿。
“贵妃不死,禁军不安心。陛下,命要紧!”三尺白绫,扔在了佛堂前, 杨玉环死了,表面上看,这是禁军愤怒的宣泄。
但在刀光剑影背后,站着太子李亨。
李亨当了十八年的太子,这十八年,他活在极度的恐惧里, 他亲眼看着前任太子李瑛被亲爹赐死,他被宰相李林甫按在地上摩擦。
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保不住,被迫休妻自保。
他的头发早就白了,在马嵬驿,陈玄礼为什么敢杀宰相逼宫? 难道仅是因为一顿饭没吃饱?因为太子李亨,早已暗中和陈玄礼结成了一张网。
这是太子对皇权的一次疯狂试探。
杨贵妃死了,玄宗的魂也丢了,但他突然惊醒, 禁军的刀,已经不再听他的了,老皇帝失去了对刀把子的绝对控制权。
逃亡的路,在马嵬驿分成了两条。
玄宗继续往南,翻越险峻的蜀道,去剑南道避难, 李亨没有跟去,他留在了渭水河畔, 说是百姓挽留,说是去北方平叛。
这不过是撕破脸前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李亨带着两千兵马,掉头向西北,直奔朔方军的大本营,父子俩在马嵬驿的十字路口,彻底分道扬镳, 皇权,在这一刻被生生撕裂。
——《贰》——
七月,灵武城的风沙很大,这里是西北边陲,是朔方军的地盘, 这也是李亨手里最后的底牌,李亨在灵武城的南门,穿上了黄袍。
登基大典简陋得令人发指。
没有等父亲的传位诏书,没有退位大典,甚至没有玉玺, 只有朔方军将士的刀枪,先斩后奏,直接登基,这就是唐肃宗。
他遥尊远在四川的李隆基为“太上皇”。
消息传到成都,已经是十四天后, 此时的玄宗,手里还拿着毛笔,还在批阅地方官的奏章,灵武来的使者跪在殿下,磕头流血。
告诉他:大唐已经换了天子,玄宗的手在发抖。
毛笔掉在了案几上,他还在发号施令,儿子却已经把天变了,这是一次残酷的皇权强制转移, 发兵讨伐?不可能,安禄山的叛军还在长安烧杀抢掠。
默认现实?这是把皇权的命脉拱手相让。
玄宗别无选择,大唐不能有两个发号施令的中心, 为了李家的江山,为了维持李唐宗室最后的体面,老皇帝只能咽下这口带血的唾沫。
他强忍着屈辱,下了一道诏书,承认了李亨的合法性。
但权力交接从来不会和平过渡,玄宗虽然退位,但他不甘心, 他依然在成都发布《诰旨》,他提拔剑南道的官员,调动西南的物资。
他甚至想要亲自带兵去前线。
肃宗在前方打仗,后背却阵阵发凉,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只要老皇帝还活着,还握着哪怕一点点权力,肃宗的龙椅就坐不稳。
灵武和成都之间,信使往来穿梭。
每一封诏书的措辞,每一次物资的调拨,都充满了试探和防备, 肃宗身边的大臣甚至建议,防备太上皇复辟,比平定安史之乱更重要。
从灵武到成都,父子之间的猜忌,像毒蛇一样疯长,死死缠住了大唐的国运。
——《叁》——
至德二载十二月,长安收复,郭子仪的军队打回了京城, 玄宗从四川回到了这座他统治了四十多年的都城,肃宗在城门外演了一出戏。
他脱下黄袍,穿着紫色的臣子衣服,跪在泥地里迎接父亲。
玄宗流着泪,交出了最后的兵权和诰旨,住进了兴庆宫, 他以为可以安度晚年,但他低估了儿子的恐惧,兴庆宫靠近长安的街市,有一座勤政楼。
老皇帝闲来无事,喜欢爬上楼,靠着栏杆看街上的百姓。
百姓路过,认出是太上皇,纷纷跪在街头高呼万岁, 有时,剑南道的旧将和老剑客也会带着酒肉来探望,几声“万岁”,几壶浊酒。
这些看似平常的举动,触动了肃宗最敏感的神经。
皇帝害怕了,他怕父亲凭借在民间的威望和旧部的支持,发动政变复辟,上元元年秋七月,屠刀落下了, 这次动手的,是肃宗的亲信宦官李辅国。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清洗。
一天,玄宗骑马出宫,李辅国带着五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在狭窄的夹道里拦住了銮驾, 刀光闪烁,马匹嘶鸣,士兵手里的长枪,直指太上皇的车架。
李辅国穿着铠甲,骑在马上,连礼都不见。
他大声呼喝:“皇帝觉得兴庆宫太小,请太上皇移居太极宫甘露殿!”这不是请,这是押送, 玄宗看着明晃晃的刀刃,吓得浑身瘫软,差点掉下马来。
千钧一发之际,老太监高力士站了出来。
他指着李辅国破口大骂,逼着李辅国下马牵疆,玄宗这才勉强保住了最后一点尊严,被强行押进太极宫,到了太极宫的甘露殿,清洗彻底开始。
肃宗要拔掉父亲所有的牙齿。
贴身太监高力士,跟了玄宗几十年,是他最后的心理支柱,李辅国随便捏造了个罪名,将高力士流放巫州, 老将陈玄礼,那个在马嵬驿兵变中保下玄宗性命的将军。
被勒令强行致仕回家,剥夺一切兵权。
甚至连玄宗唯一的精神寄托,他的亲妹妹玉真公主,也被赶出了宫,送去荒凉的道观修道,玄宗身边的人,被像扫落叶一样清理得干干净净。
甘露殿变成了死寂的冷宫,这里没有百官朝拜,没有亲信说话。
甚至连打扫卫生的宫女都被换成了又老又丑的哑巴, 史书上没有写玄宗被断了粮,但他被切断了所有的人类情感交流。
这就是所谓的“饿死”传闻的真相。
不是胃里没有食物,而是精神被彻底抽干, 肃宗用最钝的刀,一刀刀割断了父亲的生机,一个曾经缔造开元盛世的帝王,连找个人说句话都成了奢望。
他在黑暗中,日复一日地等待死亡。
——《肆》——
宝应元年四月初五,神龙殿里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气息和药味,七十八岁的李隆基死了, 他在甘露殿里被幽禁了整整两年。
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没有召见任何大臣。
在经历了马嵬的惊变、灵武的背叛、兴庆宫的繁华落尽和甘露殿的死寂幽禁后,这个老人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史官的笔下冷冰冰地记下了他的死亡。
没有人知道他咽气前在想什么。
是对开元盛世万国来朝的追忆,是对杨贵妃马嵬坡前的悔恨,还是对亲生儿子冷血无情的胆寒? 他生前被拔光了所有的羽翼。
死的时候,身边连个哭丧的亲信都没有。
老皇帝死了,肃宗赢了吗?并没有, 李亨的身体早被连年的战乱和极度的猜忌掏空,防备父亲,耗尽了他全部的心血, 仅十三天后,四月十八日。
长生殿里乱作一团,五十一岁的肃宗躺在病榻上。
他已经病入膏肓,只剩半条命,连话都说不清楚, 他防了父亲七年,防得滴水不漏,却没防住身边最亲近的人,张皇后和宦官李辅国。
为了争夺拥立新君的权力,彻底撕破了脸。
就在皇帝的病床前,两拨人马拔刀火拼,张皇后企图杀掉太子李豫和李辅国,李辅国先下手为强,带着全副武装的禁军,直接冲进了皇帝的寝宫。
刀剑砍杀的声音,兵器碰撞的火花,女人的惨叫声,穿透了长生殿的窗户。
士兵在龙床前抓人,张皇后披头散发,被禁军强行拖出去乱刀砍死, 鲜血甚至溅到了肃宗的床榻上,肃宗惊恐万状。
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跑,干枯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极度的惊吓和急火攻心,瞬间击溃了他残存的生命线。
这个在乱世中夺取皇位、冷酷幽禁亲爹的帝王,最终被自己的妻子和家奴活活吓死。
宝应元年的四月,大唐死了一对父子,一个在孤寂与绝望中郁郁而终,一个在惊吓与背叛中暴毙龙床, 权力的绞肉机里,从来没有亲情可言。
玄宗没有被饿死,但他死在了儿子打造的政治绞刑架上。
肃宗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甚至不惜将父亲逼上绝路,最后他也成了权力的祭品, 这场父与子的战争,没有赢家。
只留下两具冰冷的尸体,和一段让人不寒而栗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