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
那是护具撞击硬雪的声音,甚至可能夹杂着骨头抗议的微鸣。
如果你在现场听过这种声音,你就再也不会轻飘飘地说出“天赋”这两个字。
我坐在解说席上这十五年,见过太多这种瞬间了。
每当一个亚洲面孔——无论是当年的平野步梦,还是现在的苏翊鸣——在U型池或者大跳台上做出违背物理定律的翻转时,总有那么一种论调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哎呀,还是亚洲人灵巧,重心低,转得快,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这大概是体育界最大的谎言,也是对外行最廉价的安慰剂。
别逗了。
如果你真的信了这套“亚洲人天生灵巧”的鬼话,那你不仅侮辱了物理学,更侮辱了那些把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咽的狠人。
咱们把时间轴拨乱一点,别盯着领奖台那一刻。
把镜头切到训练场,切到苏翊鸣日本教练佐藤康弘那张严肃得像张扑克牌的脸上。
你以为他在夸苏翊鸣骨骼清奇?
恰恰相反。
佐藤康弘嘴里从来没有什么“天选之子”。
他反复念叨的一个词是“墙”。
心理的墙,技术的墙,恐惧的墙。
他对媒体说得直白得近乎冷酷:“苏翊鸣必须一路突破这些墙。”
听听,这是在聊灵气吗?
这是在聊工程学,在聊心理重建。
再看看中国队教练组的态度。
夺冠后,没有铺天盖地的“天才论”,反而是一盆冷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缺的是国际比赛经验。”
这就好比你考了全班第一,老师没夸你聪明,反而说你题做得还不够多。
这才是职业体育的残酷真相。
所谓的“重心低、转圈快”,在生物力学上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优势,但在单板滑雪这项运动的进化史面前,这点优势简直不值一提。
你去看看挪威的那帮“维京海盗”,马库斯·克里?兰(Marcus Kleveland)或者以前的肖恩·怀特(Shaun White),哪个不是人高马大?
人家照样能飞出1980度,照样落地稳如磐石。
如果“小巧”是决定性因素,那领奖台早就被体操运动员垄断了。
现在的单板滑雪,早就不再是那个靠“感觉”和“风格”混日子的年代了。
这是一场精密计算的战争。
我在解说席上常说,每一个1800度转体的背后,不是上帝吻了谁的脚踝,而是无数次把自己像沙袋一样扔向气垫,扔向雪地。
苏翊鸣他们能赢,靠的不是身体轻,而是核心力量强到变态,能在空中失重的那零点几秒里,强行把身体扭回到正确的轴线上。
这哪里是灵巧?
这是暴力美学,是对身体控制权的极限争夺。
这就好比当年的科比。
人们爱谈他的后仰跳投美如画,却选择性忽略了凌晨四点的洛杉矶。
体育圈有个很坏的习惯,当我们无法理解一个人的卓越时,往往懒惰地将其归结为“天赋”。
“天赋”这个词,其实是一种傲慢。
它潜台词是说:你成功是因为你运气好,生了一副好皮囊。
它抹杀了一个运动员在冰天雪地里数万次的摔打,抹杀了那些在医院康复室里盯着天花板数日子的绝望时刻。
记得有一年X Games,我看到一个年轻选手在试跳时重重摔在池壁上,半天没爬起来。
周围的观众倒吸一口凉气。
几分钟后,他又站到了出发点。
那一刻,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自己的重心低不低吗?
不,他在想怎么战胜那一刻想要逃跑的自己。
苏翊鸣的教练佐藤康弘之所以强调“心理”,是因为在那种高度下,人类的本能是恐惧。
克服恐惧,敢于在空中把自己抛出去,并且相信自己能双脚落地,这才是顶级运动员和普通滑雪爱好者的分水岭。
这跟你是亚洲人、欧洲人还是火星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们太容易被表象迷惑了。
看到苏翊鸣在空中轻盈得像只燕子,就以为他真的轻。
殊不知,那是他在健身房里推起的重量,转化为了空中的控制力。
这种误解,其实反映了我们对自己身体文化的某种自卑与自负的混合体。
我们急于寻找一个“人种优势”来解释胜利,仿佛只有这样,金牌才拿得心安理得。
但现实是,竞技体育没有捷径。
如果非要说苏翊鸣有什么“特异功能”,那可能是他对疼痛的耐受力,是他对枯燥训练的忍耐力,以及他在面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动作时,那种近乎赌徒般的冷静。
这江湖,从来就没有什么天选之子。
有的,只是那些在雪地里摔得鼻青脸肿,爬起来拍拍雪,还要问教练“刚才那个动作轴线对不对”的疯子。
所以,下次当你再看到他们在空中翻转腾挪时,别再感叹什么“亚洲人就是灵活”了。
那是对他们最大的误读。
你应该看到的是汗水,是伤疤,是科学训练的堆积,是无数次想要放弃却咬牙坚持的瞬间。
至于那些还在鼓吹“身材优势论”的人,我建议他们去大跳台的出发点往下看一眼。
站在那里,双腿不发抖,再来跟我谈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