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宋朝,你首先想到什么?
是“积贫积弱”的标签,是“靖康之耻”的屈辱,还是岳飞悲壮的“收拾旧山河”?
这些印象,都没错。
但如果我们只看到这些,或许就错过了历史更深层的一面。
为什么这么说呢,让我们先看几组不太常被提起的数据:
这个被认为“积贫”的王朝,它的中央财政收入最高时,是盛唐的三倍以上;
这个被认为“积弱”的政府,它以比例远低于后世明清的官僚,管理着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突破一亿人口的庞大帝国;
这个被批评“文恬武嬉”的社会,它的百姓却享受着帝制时代里,几乎最宽松的户籍和迁徙自由。
那么,问题来了:
一个被我们贴上“贫弱无能”标签的政权,怎么可能同时做到,如此高效地收税、治理,还允许百姓“到处跑”呢?
今天,我们借助吴钩先生的新作《唐宋之变》,来聊聊这个矛盾。
你会发现,这个答案,很可能既立体,又复杂。
要理解宋朝,得先理解它的“钱”。
宋朝立国,就面临巨大的国防压力——北有强敌,养兵需要钱;签订和约,岁币更需要钱。
那么钱从哪来?
传统的农业税是不够的,朝廷就把目光,投向了正在蓬勃发展的商业。
但庄家长在地里不会动,商人可是会四处跑的。收商税,比收田税要复杂太多了。
这就逼着宋朝的财政系统,进行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
宋朝中央的财政大权,掌握在“三司”手里。它相当于现在的财政部、中央银行加上国家统计局。
三司里的官员,每天要和海量的数字打交道。
他们发展出了一套叫做“四柱清册”的会计法,把国家收支,分为“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大类。
这看起来枯燥,但意义非凡。因为它意味着,中国的封建王朝统治者们第一次试图用清晰、理性的数字,而不是模糊的估算,来掌握自己的命脉。
更关键的是,这套数字体系,甚至开始约束最高权力。
我们来看一个例子:
在宋朝,皇帝是有自己的“内藏库”,也就是私房钱的;而国家则有“左藏库”,是公共财政。这两者在理论上,是完全分开的。
而在宋真宗时期,他曾想动用“左藏库”的钱帛,当时的三司使陈恕却拒绝详细汇报库藏数目。
陈恕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
“天子富于春秋,若知仓廪充羡,恐生侈心”。
这位当时的财政部长,竟敢用“怕皇帝您知道了朝廷现在有多少钱后,你会乱花”这样的理由,来拒绝皇帝本人查账。
在别的朝代,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但在宋朝,这却被视为官员坚守职分、维护“祖宗之法”的体现——而且,皇帝也认,宋真宗被怼了一番,郁闷归郁闷,却也没把陈恕怎么样。
皇权,开始被一套日渐精密的文书和数字制度,框住了手脚。
而且,在当时的宋朝,钱的问题,还不止于管。
宋仁宗天圣元年,朝廷设立“益州交子务”,世界上第一种由国家主权背书的法定纸币,就这样登上了历史舞台。
与其说这是金融创新,不如说,这是国家在巨大压力下,尝试用信用和契约,而非纯粹的暴力征收,来维系庞大机体的运转。
宋朝的“强”,开始以一种新的形态出现——它开疆不足,但汲取和调配社会财富的能力,空前的精细。
如何治理一个前所未有的,一亿人口的社会?
宋朝给出的答案,是法律与规则的深化。
我们也直接看个例子:
在南宋的《名公书判清明集》里,记录了大量寻常的民间诉讼。其中一桩,是兄弟二人争夺父亲留下的田产。
这类纠纷若在更早的时代,当地的官服常会以“兄友弟恭”的伦理来训导调和。
但这位南宋地方官的处理,显示了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他升堂后首要的问话是——“契书何在?”
在兄弟二人呈上了官府加盖红印、确认合法的“红契”后,他随即传唤了中人、邻居等证人作证。
接下来,他仔细核对契书上写明的田界、价钱,与各方证词相互比对。
最终,他依据《宋刑统》中的具体法条,以及眼前这些白纸黑字的契约与证据,作出了判决。
这样的判词和案例,在《清明集》中比比皆是。
关于土地、债务、遗产的纠纷,宋代的地方官们频繁的使用“依律”、“按法”作为裁断的开端与归宿。
一种基于成文规则和书面证据的裁判逻辑,在无数个这样的地方公堂上,逐渐成为常态。
我们甚至可以说,如今的我们,如果穿越回宋朝,最能马上适应的,可能就是这套与现代法律体系相差不多的“宋代法”。
而宋代人自己不知道的是,当他们的整个社会,越来越习惯于通过白纸黑字的契约和清晰的法律程序,来解决纠纷时,那个选拔规则制定与执行者的关键机制——科举制度本身,也悄然同步经历了一场变革。
毫无疑问,支撑宋朝这个庞大帝国精密运转的,是它的官僚体系,而打造这个体系的机器,就是科举。
宋代的科举,和唐代可有一个根本性的不同,它完成了一场关键的变革——匿名化。
这个“匿名化”,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呢?
想象一下,你是一位寒门出身的读书人。
你历经苦读,终于通过了地方选拔,来到京城参加省试。
你的试卷,会被考场的工作人员,用纸糊住姓名、籍贯,这就是“糊名”。
接着,会有专门的“誊录官”,将你的试卷,一字不差地重新抄写一遍——这些“誊录官”,会被要求使用一种统一的笔迹。
于是,最后送到阅卷官面前的,是一份彻底匿名、字迹工整的副本。
他根本不知道,这份文章的作者,是宰相的儿子,还是农夫的子弟。他只能根据文字本身,来判断高下。
“糊名”和“誊录”,这两件事在今天看来稀疏平常,但在当时,却是石破天惊的制度设计。
虽然的确无法做到百分百管用,但它的确最大限度地斩断了人情、门第、名望对选拔的干扰。
唐代那种考前行卷、托请名流的做法,到了宋代,效用大减。
选材评判的标准,被强行收缩到“试卷”这一个点上。知识,特别是对儒家经典的标准化解经能力,成为了唯一的硬通货。
于是,一场规模空前的社会流动出现了。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在宋代不再是罕见的传奇,而成了一种制度化的常态。
大量出身平民的士子,通过这条相对公平的通道,进入官僚系统,成为国家治理的官僚。
这就带来两个深远影响:
第一,一个庞大的、受过标准化教育的职业文官集团,成了社会的中坚和稳定器;
第二,权力的游戏规则,悄然间被永久改变了。精英的诞生,从“拼爹”和“站队”,转向了“拼卷子”。
虽然这样做,也有着诸多的弊病,但这条凭借知识改变命运的上升通道,从此在中国社会的心底扎下了根,塑造了我们文明最基本的想象。
此外,如果我们把目光,从朝堂、衙门和考场移开,投向市井街巷,我们还会发现宋朝与它之前的朝代,最不一样的一点—— 一种热气腾腾的世俗生活。
关于这一点,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就是最好的写照。
汴河两岸,店铺林立,招牌琳琅。
脚店、酒楼、香药铺、绸缎庄,应有尽有。
桥上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南来北往。
漕船穿梭,力夫忙碌。相比其他朝代,那种庄严、肃穆的首都,宋朝的都城,更像是一个巨型的、复杂运转的商业中心。
在汴京甚至诞生了最早的“外卖服务”,根据《东京梦华录》的记载,这里的酒楼伙计可以“逐时施行索唤”,把饭菜送到千家万户。
等到了夜晚,唐朝的长安会宵禁,而宋朝的汴京和临安,却才刚刚开始热闹起来。
“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耍闹去处,通宵不绝。
勾栏瓦舍里,说书的、唱曲的、演杂剧的,到处都吸引着市民百姓,希望他们花钱和消费。
文化,从宫廷和士大夫的书斋里走出来,变成了市井的、娱乐的、可供消费的商品。
与之相配的,是精神世界的转向,这里面最典型的,就是唐诗和宋词的区别。
唐诗恢宏,常写边塞、江山、天下。
宋词婉约,更多描摹庭院、离愁、个人心事。
就连宋代的哲学,也从唐代佛学的宏大体系,转向宋明理学对个人心性、格物致知的探求。
可能谁也想不到,宋朝外在开拓空间的受限,反而催化了向内心世界和生活趣味的深度开掘。
一个更关注现世幸福、个人安顿、商业伦理的平民社会,已然成型。
讲到这里,我们已经能看到一个在巨大生存压力下,被迫早熟的“现代”帝国雏形。
它用数字管理财政,用律令治理社会,用科举选拔精英,最终孕育出一个繁华的世俗人间。
宋朝的“强”,是一种不同于汉唐武功的、内在的、系统性的文明能力。
然而,历史的吊诡也在于此。
正是这些引发现代遐想的特质,内部却包含着导致宋代“积贫积弱”,并最终崩塌的“病因”。
第一,军事的“弱”,恰恰源于财政的“强”。
为了维系庞大的军费和沉重的岁币,国家财政被逼到了极限。
所有精妙的金融工具,无论是交子还是会子,最后都难以避免地,沦为填补军费黑洞的手段。
信用透支,纸币滥发,恶性通货膨胀,最终还是吞噬了民间的财富。
这套先进的财政汲取系统,没有铸就富国强兵,反而异化成了一部不断榨取社会、维系脆弱平衡的输血机器。
第二,社会的“活”,无法抵消政治的“僵”。
一个充满商业活力的平民社会,上层却被一个陷入“新旧党争”恶性循环的官僚体系统治。
技术官僚们可以精明地打理账目、审理案件,却在国家发展的战略方向上,陷入了非此即彼的路线斗争和内耗。
精致的治理术,最终,还是没能弥补的了政治智慧的匮乏和战略方向的迷失。
第三,制度的“理性”,敌不过系统的“腐化”。
科举考试时再精密的糊名制度,也无法杜绝考中之后的门生座主攀附;
再完善的司法程序,在盘根错节的乡土人情网络面前,也会被一点点的渗透、扭曲。
制度理性的坚硬外壳,最终还是会被传统社会柔软而顽固的关系网络,一点点锈蚀、掏空。
所以,宋朝的悲剧,或许不是一个野蛮战胜文明的故事。
它是一个“早熟的现代性”,在古老的帝国躯壳内,找不到出路的悖论。
它点燃了理性、契约与世俗生活的星火,却没能,也无力用这星火,锻造出保护自己的利剑与铠甲。
它留给后世的,不是一个强盛的模板,而是一道沉重的思考:
当一套精巧的文明系统,缺乏与之匹配的、足以捍卫自身的强大组织与意志时,其所有的繁华、智慧与活力,都可能在历史的暴风雨面前,显露出更大的遗憾。
写在最后:
感谢你读到这里。
这篇文章的素材,大多取自吴钩老师的《唐宋之变:中国现代化的历史渊源》一书。
这书很好,值得展卷细读。
它对于“我们何以成为我们”,给出了很不错的思考和答案,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