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64年,统御中原的北宋发兵南下,仅用66天便攻灭后蜀。这场看似轻松的闪电战背后,实则是两种军事体制的代际碰撞。前者拥有一支象征中央集权化的职业禁军,而后者仍旧依赖藩镇残余力量。
当王全斌、刘光义的部队贯穿秦岭,他们不仅是在征服割据政权,更是在为消耗巨大的军事机器寻找输血口。后蜀坐拥"的富庶与14万账面大军,都将成为宋朝开创盛世的注脚和燃料。
禁军经济学
黄袍加身后的赵匡胤同样承接五代中央的财政困局
公元960年,赵匡胤建立北宋,立刻接过五代留下的严峻财政困局。同时,为防兵变而推行"更戍法"+"养兵政策",使中央禁军规模迅速膨胀至20余万。这些人马不事生产,全靠国家财政供养,形成"每31户养1兵"的沉重负担。
更为关键的是,这支军队是纯粹的持续性消耗性力量。士兵按月领饷,装备需持续更新,战马则要精心饲养,开支可占国家财政70%-80%。若要维持战斗力和忠诚度,避免五代那种"兵强则逐帅"覆辙,朝廷必须不断通过战争获取财源与土地。
杯酒释兵权不过中央收缴军权的高潮部分
于是,后蜀成为理想猎物。这个政权割据两川,据有富庶的成都平原,府库积蓄比肩京师犹有过之。对北宋而言,攻灭后蜀不仅能夺取其"水陆平陆田万五千顷,仓库重积",更能以当地财富反哺中原禁军体系。
正因如此,乾德二年的伐蜀之役,本质上是中央军事机器为维持自身运转而进行的资源汲取。赵匡胤就在部署中所示:此战必须速决,必须在辽国反应之前,完成对天府之国的掠夺!
赵匡胤发兵伐蜀 重点在于聚敛财富养兵
代差的全景展现
仅从实力而言 北宋对后蜀呈碾压之势
此战,宋军部署充分体现中央禁军的高度组织化特征。虽然兵力仅50000-60000,却被分为北、东两路协调进击:
其中,北路军由王全斌、崔彦进率步骑30000,自凤州沿嘉陵江南下,主攻剑门天险。
其次,东路军由刘光义、曹彬率水军20000,自归州溯江西上,直取夔门。
这种"千里分进,限期合击"策略,要求各部队严格按预定时间表推进,不得因局部困难延误战机。其协同精度远非五代的普通藩镇武装所能企及。
宋军分两路灭蜀的路线图
首先是在扼守长江三峡西口的夔州。蜀军用锁江浮桥堵住航道,后面设有三重敌棚,还夹江陈列投石机辅助。然而,刘光义直接命宋军舍舟登陆,走路迂回到侧翼占据浮桥。继而用火箭齐射,瞬间焚毁敌棚。蜀军守将高彦俦投火自焚,麾下水军12000余人灰飞烟灭。
此战,蜀军虽熟悉主场环境,却没有应对复合战术的灵活度。其防御体系完全静态,还呈点状分布,一旦被突破就引发全线崩溃。
长江上游的蜀军 只能被动封堵航道
此后,更关键的较量发生在嘉陵江防线。蜀将王昭远率精锐30000人,扼守利州以北的大、小漫天寨,还纵火烧绝栈道,试图以地形阻敌。王全斌放弃强攻,只用偏师佯攻小漫天寨,自己率主力由嘉川东南罗川狭径迂回,形成三路夹攻之势。
这正是赵匡胤时代的宋军经典战法。通常利用山地小径实施渗透,避开正面要塞,直插敌军后方。所以,蜀军只是表面上占有地利,却苦于兵力分散,无法形成机动防御。等到局面无法收拾,才焚毁桔柏江浮桥,退保剑门关重组。
后蜀的嘉陵江防线 同样静态且缺乏纵深
于是,面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门,王全斌再次施展迂回奇袭。他命史延德率偏师经来苏小径,迂回至关口南的清强店,与主力形成南北夹击。蜀军统帅王昭远惊慌失措,只留偏将守关,自率主力退守汉源坡。宋军发起前后夹击、迅速破关,进而在汉源坡一战中彻底击溃蜀军主力。
王昭远瘫坐胡床不能起身,最终弃甲逃跑、泪沾失声,被时人讥为"带汁诸葛亮"。太子孟玄喆率援军万余刚到绵州,就闻剑门已失,竟"辇车携姬妾、乐师"弃军而逃。至此,成都门户洞开,孟昶白衣衔璧出降。
剑门关陷落 预示着成都已无险可守
富庶即原罪
历史上的成都 几乎没有直接防御价值
当然,后蜀的迅速覆灭不能简单归因于将帅无能,而在于军事体制代差。其账面兵力达14万3千2百人,远超宋军投入的60000兵力。但真实结构依旧是五代藩镇残余,兵民比高达1:23,远超北宋的1:37,许多士兵为强制征召的体弱多病者。
在整体部署上,后蜀军队"北重南轻"。例如30000主力驻利州、剑阁,留下10000守夔州,而余者分散各州县,根本没有可供机动的战略预备队。
孟昶白身穿白衣向宋军投降
此外,后蜀的军事思想满足于静态防御。其战术体系依赖秦岭、剑门、长江等天险,采取"扼守要冲,以点控面"的消极策略,幻想通过烧绝栈道、横锁浮桥来阻敌。这种防御是点状的、线性的,缺乏纵深与弹性,只能各自为战、被逐个击破!
反观宋军,60000兵力皆是高度职业化的中央禁军。虽面临兵不识将缺陷,但在初期仍保有五代遗风,战斗水平非后来所能比拟。在确保绝对忠诚的情况下,接受相对标准的阵法训练,具备更强的进攻意识与战略协同能力。
后蜀治下的成都远比汴梁富裕
另一方面,后蜀覆灭还揭示出10世纪地方政权的结构性困境。巴蜀地区的"四塞之国"特征,使其在乱世中易守难攻,也容易养成偏安一隅的政治惰性。孟知祥、孟昶父子以温衣美食养士40年,府库充盈、重积珍宝,却没有将财富用于扩军备战。
当面临北宋的中央强权时,其富庶反而成为致命诱惑。后者得金银14万两、帛2500万匹,全部被转运至中原供养禁军。
巴蜀积累几十年的财富 都被送往北方供养禁军
毕竟,对北宋中央而言,战争是唯一能确保体系运转的手段。灭后蜀不仅解除侧翼威胁,更是获取粮食、布帛与贵金属,为后续灭南唐、平南汉提供物质基础。
剑门关的鲜血与夔门的烈焰,不仅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更预示着中国从藩镇时代走向强干弱枝的不可逆转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