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热播历史剧《太平年》

唐末五代乱世，有枪便是草头王，天子不过是兵强马壮者为之。在这样的时代，城头变幻大王旗是常态；磨牙吮血，杀人如麻亦是司空见惯。太平年什么时候能够到来？

冯道生于乱世，卒于天下太平前夕。在他的身上，既有乱世生存哲学，也有士大夫的坚守与担当。“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冯道就这样仰望着太平年，尽己所能守护着黎庶苍生。

《太平年》剧照之冯道

下文节选自日本著名汉学家、京都大学教授砺波护（1937—2024）作品《冯道 ：乱世的理想与人生》。本书详细叙述了冯道（882—954）充满争议的一生。一方面，冯道生逢唐末五代乱世，历仕五朝（后唐、后晋、辽、后汉、后周）、八姓（后唐庄宗、明宗、末帝各一姓，后晋石氏，辽耶律氏，后汉刘氏，后周太祖、世宗各一姓）、十一位天子，官居高位三十年，出任宰相二十余年；另一方面，冯道匡谏君主，关怀民生，发展文化事业，在乱世之中努力维持秩序。这其中有无奈妥协，也有争取与坚守，冯道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乱世中的理想与人生。

就让我们跟随砺波护先生的笔触，走进冯道的理想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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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十六州

文 | 砺波护

来源 | 浙江人民出版社

自后唐末帝凤翔举兵以来，为筹措经费赏赐将士，首都内外实行了超出常规的强制征税政策。因为这种剥削实在太过严苛，民众从他即位之初就产生了一种“还不如闵帝”的感觉。另外，末帝李从珂与妹婿石敬瑭自一同在明宗麾下效力时起，就产生了激烈的竞争，二人之间的关系很差。末帝即位，石敬瑭无可奈何，只能入朝。尽管末帝侧近之人都劝他，认为将石敬瑭留在首都才更稳妥，但当时石敬瑭长期生病，身体憔悴不堪，末帝因此小看了他，并不认为他能造成什么困扰。于是，石敬瑭仍以河东节度使的身份回到了晋阳。晋阳承担着防御契丹的责任，李从珂成为天子后，事态已经发展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太平年》剧照

从石敬瑭的角度来看，李从珂不过是明宗的养子而已，但他不仅以养子的身份废亲子闵帝之位，还将其杀害，是名副其实的篡位者。相较之下，石敬瑭自己是明宗的女婿，完全有资格继承明宗的天子之位。他讨伐末帝是为明宗报仇，是对篡位者正义的惩罚。偶然察觉到石敬瑭有异心的末帝，命他从晋阳的河东节度使转任郓州的天平节度使。刘知远等部下劝石敬瑭拒绝受命，战争的阴云逐渐笼罩了下来。然而，作为新兴军阀的石敬瑭势单力薄，缺少实力单独对后唐皇帝兵刃相向。于是，他考虑利用异民族契丹。

唐朝灭亡后，蒙古系的契丹民族在北亚地区展现出强大的势力。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自唐末起已令周边部落臣服，完成了民族统一，形成一股独立势力。等到名义上的宗主国唐朝灭亡后，契丹不再有任何顾虑。916 年，耶律阿保机即天子位，改元神册，定国名为大契丹国。在此之后，因契丹起源于辽河上游流域，所以又改国名为辽。中原一方始终称其为辽，称耶律阿保机为辽太祖。辽的疆域逐步扩大，包括内外蒙古在内，东临日本海，西抵天山，成为当时东亚最大的强国。

《太平年》剧照

石敬瑭考虑利用契丹时，正值太祖之子——太宗耶律德光在位，国力进一步强盛。于是，石敬瑭一边承担着防御契丹南侵的任务，一边与契丹展开交涉。他的打算是，借契丹骑兵之力一举歼灭后唐，自己登基称帝，割地给契丹作为答谢，并且每年还会以属国的身份向契丹进贡银、绢等物。割给契丹的领地是卢龙军统辖的地区及雁门关以北诸州。对于土地割让问题，参谋刘知远说道：

称臣可矣，以父事之太过。厚以金帛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许以土田，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悔之无及。（《资治通鉴》卷二八〇）

他认为只需要一次性给契丹大笔金帛就已足够，但石敬瑭没有接受他的意见。

国力强盛的契丹尚有余力，于是欣然接受了请求。天高马肥的秋季是最适合骑兵发挥实力的季节。天显十一年（936） 九月，契丹太宗率五万骑兵抵达晋阳。十一月十二日，石敬瑭接受太宗册封，在晋阳即位，改元天福，即后晋高祖。高祖以契丹援兵为前锋南下，击败后唐兵。闰十一月二十六日，进入洛阳。当天，高祖入城之前，后唐末帝已携带传国玉玺自焚而死。末帝在位三年，享年五十一岁。后唐先后有庄宗、明宗、闵帝、末帝四位皇帝在位，但因为养子的身份，所以实际上姓氏不一，庄宗为朱邪氏，明宗与闵帝姓氏不详，末帝为王氏。

《太平年》中的石敬瑭

后晋高祖石敬瑭即位后，首先将包括现今北京、大同在内的当时的燕州、云州等十六州割让给了契丹。这些地区是铁矿与煤炭的产地，为契丹后来的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这一点毋庸置疑。土地割让虽然给后世留下了难题，但在当时是最简单省事的方法。相较之下，高祖直面的最大困难是，从哪里寻找财富来赏赐契丹援军与自己直属的军队。连年不断的战争使中央政府与地方军阀政府的府库彻底枯竭，只留下一连串的赤字。于是，高祖将目光瞄准了晋阳财阀李嗣昭的遗产。

李嗣昭的七个儿子之中，只有第四子李继忠因久病缠身，侥幸逃脱灾祸，成为继承者。高祖于是胁迫李继忠出借财产，用于赏赐契丹军和自己的军队。据说，假如没有李氏的财产，这次王朝革命或许无法实现。李继忠受到高祖的特别优待，历任诸州刺史，出任近卫军大将，但似乎始终没能要回借出去的财富。开运三年（946），李继忠在首都去世。自此以后，李氏一族在历史中彻底湮没。正如上文所述，晋阳李氏的财富左右了后梁、后唐、后晋三个王朝的命运，而李氏的财富很可能是李嗣昭之妻杨氏积攒而成的。从这一角度来看，或许也可以说，是一位女性的力量影响了五代政局的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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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燕云十六州土地与人民的辽国，开创了东亚历史的先例。此前也有异民族在中原之外的地方建立国家进而压迫中原的例子，而进入中原内部并占据部分领土的情况也有数例，但在中原以外建立国家的同时又占领中原割让的部分土地，这还是首次。并且，辽在对新领地进行统治时，展现出了高超的手腕，证明异民族也有可能成功统治中原。

早在建国之初，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就对中原拥有的生产力具有正确的认知，他仿照中原，在地方设立州县，让人民从事农业、工商业。另外，他认为在吞并其他部落、实现契丹民族统一时，可以利用中原的生产力，但不能让契丹人汉化。契丹人无论何地都应该保持传统习惯，而中原则应该用中原人民固有的法则来进行统治，这一根本方针在太祖时已然确立。

《太平年》中的耶律德光

如今，即便太宗耶律德光拥有了燕云十六州的土地与人民，他也根本不需慌张，只要让中原人民按从前的方式生产生活就已足够。为此，他设置了被称为南面官的统治机构，让了解中原情况之人来统治中原人民。相对地，统治契丹人及其他北方民族的官吏则被称为北面官。二者属于不同系统，互不侵犯，直接隶属于天子。这也是辽能够统治成功的秘诀。

韩延徽是辽太祖在建国之际任用的汉人中的代表。太祖去世后，他依然作为政事令辅助太宗，甚至在第三代世宗时出任南府宰相，直到穆宗应历九年（959） 才以七十八岁的高龄去世。历仕四朝的元勋韩延徽，在其年轻时，曾与同龄的冯道一同在卢龙军刘仁恭幕下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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