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岩书院,静静地藏匿在广州城东的罗峰山下,宛如一块隐秘的瑰宝。这个学府的历史并不悠久,却早在创立的初期便培养了许多才俊。从第一代学生中走出的崔与之、钟玉岩,便是其中的佼佼者;第二代的李昂英更是以探花之名声扬四海,玉岩书院也因此获得了荣耀。而仅仅45年之后,李昂英的学生张镇孙便摘得了状元之桂,岭南文风因此一时盛极一时。 但这篇文章并不打算过多讲述张镇孙的荣光,或是他那些耳熟能详的传奇故事。张镇孙的高中状元为家族带来的荣耀,也并不是我们需要深究的重点。更不必细述他一生的求学经历与神秘传说——这,似乎都显得毫无意义。因为在那个时代,状元的光环照耀下,他能发挥的作用也许远不如一位为国家捐躯、舍生忘死的小兵。
蒙古铁骑已经压境,南宋的政权岌岌可危。而此时的状元郎,恐怕比起那些在战场上舍命抵抗的士兵,所能发挥的力量实在有限。正如古人所说,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何其悲哀,连那些学问显赫的状元郎,也无法在这动荡的世界中发挥真正的作用。 在这乱世之中,玉岩书院的学子们都选择了为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即使国家风雨飘摇,也无怨无悔。崔与之的一生几乎都在为抗金而奔波,他的敌人——金国,在他去世前五年,便被宋蒙联军彻底消灭;李昂英则将一生献给了内政,然而在他去世的1257年,正是第二次蒙宋战争的关键时刻,崔与之当年所经营的川蜀防线也被蒙古铁骑突破,整个川渝地区陷入了混乱。李昂英是否意识到,自己在朝堂上忙碌了十多年,最后不过是一个裱糊匠而已,所有的内政改革也未能改变局势的颓势呢? 张镇孙那年36岁,1271年,他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的高光时刻。这一年,元朝进入了忽必烈的时代,宋元战争也已进入了第36个年头;襄阳城已经被围困了四年,守城的吕文焕与军民已经力竭;川蜀防线早在十年前已被蒙古人实质控制。在这情势下,张镇孙的中状元,甚至显得有些荒诞可笑,似乎没有丝毫改变战局的可能。 忽必烈出征的战略目标简单而明确:第一步,突破荆襄防线,这一防线历经金国与蒙古的屡次进攻,却始终屹立不倒;襄阳城便是突破这道防线的关键所在,蒙古军队对襄阳的围攻可谓有着极大的耐心。第二步,西路军从关中、汉中进入川渝地区,进行全面扫荡,由于之前防线已经被摧毁,这一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第三步,东路军在荆襄防线突破后,开始向淮西进攻,直接威胁南宋的心脏地带,迫使南宋部队无法回援;第四步,襄阳城失守后,中路军顺汉江南下,西路军沿长江进攻鄂州,最终在鄂州会师;第五步,元军兵分三路,一路进攻湖南,一路进攻江西,最后伯颜率军沿长江东进,直指临安。蒙古五步,步步为营,南宋的灭顶之灾一触即发。 张镇孙参加殿试时,写下了洋洋七千字的《廷对策》,内容是针砭时弊,主张以民为本,提倡仁政,打击贪污腐败。也许他的文章确实别具见地,然而,在那个乱世的背景下,这些文章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大势的颓废。李昂英与张镇孙,若生于北宋仁宗时期,他们定能做出比余靖更加出色的政绩。然而,生于南宋末年,他们的所作所为,最终也只能是徒劳。 张镇孙高中状元后,并未得到高位,依旧只担任婺州通判——一份职位虽然不低,却也无甚实权。与崔与之的广西浔州司法参军,李昂英的汀州推官相比,婺州通判的职务算是颇具含金量,既不偏远,又具有一定的职务权重。然而,这份高位,维持不了多久。1273年,襄阳城破,元军进逼,南宋的防线轰然崩塌。1274年底,元军各路大军在鄂州会师,准备给南宋政权致命一击。 1275年,伯颜的军队开始东进,目标直指临安。各地守将纷纷投降,或弃城而逃,或投敌变节。1276年2月,临安城终于破,南宋的余孽只得向南逃亡。这一切,来的如此迅猛,迅速到张镇孙在婺州任上尚未发挥一技之长,便被迫逃亡。 1275年,广州城也最终被元军攻陷,张镇孙回到了家乡。原本他无力再为朝廷效命,但当时的南宋小朝廷却召见了他,任命他为广东制置使兼经略广东安抚使。这一职务若在太平盛世,无疑是权力的象征,但此时的张镇孙,能调动的资源寥寥无几,唯一能凭借的,只有自己的声望与朝廷的大义。 面对元军的压境,张镇孙带领广州人民,重整旗鼓,起义抗元。他不仅得到了两员得力的助手——王道夫与凌震,同时聚集了不少残兵残将。元军虽攻占了不少城市,但驻守广州的元军已疲惫不堪,军饷短缺。1277年四月,趁广州城空虚,张镇孙发起了人生中的第一场攻城战,成功夺回广州城。广州光复,令岭南各地的抗元部队士气大振。文天祥也趁势攻占梅州,陆秀夫则攻克潮州。南宋小政权似乎短暂回光返照。 然而,广州光复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1277年11月,元朝的驻广东最高军事长官塔出抵达广东,元军迅速回师。张镇孙带领广州水军与元军主帅吕师夔展开决战,最终不敌,退守广州城。 此时,广州城已经被围困了一个多月,物资几乎耗尽。面对这场看似无望的坚守,广州军民只有两样支撑:一是对南宋的执着,二是对元朝屠城的恐惧。坚守,是否真有意义?是否只是为了等待最终的屠杀? 张镇孙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与吕师夔沟通,提出投降条件,换取不被屠城的机会。最终,广州城于1277年11月破,张镇孙被俘。大趋势下,张镇孙做出了最为理智的选择。这一刻,无论是崔与之还是李昂英,在面对病入膏肓的南宋朝廷时,他们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张镇孙,作为广州城的最高负责人,肩负了自己的责任。而在被押解回大都的路上,他选择在梅关古道自尽,结束了自己悲壮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