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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了翁对射洪的亲情流露

张仁康

魏了翁（1178—1237），字华父，号鹤山，南宋邛州蒲江（今成都蒲江县）人，嘉熙元年（1237）卒，年六十，赠太师、秦国公，谥文靖。魏了翁熔铸宋代实学、理学、心学诸家为一体，是宋明学术史上承前启后的一代鸿儒。据《宋史》卷四百三十七《儒林七》，魏了翁去世之后，“遗表闻，上震悼，辍视朝，叹惜有用才不尽之恨。”

魏了翁词《玉楼春》：“（同官载酒为叔母寿，次韵为谢。时自潼过遂。）射洪官酒元曾醉。又六十八年重至。长江驿畔水如蓝，也应似向人重翠。 人生岂必高官贵。愿长对诗书习气。陶家髻子作宾筵，有如个嘉宾也未？（外祖谯公，初任射洪簿，再为长江令，叔母生于射洪，故云。）”嘉定九年（1216），了翁以潼川府路转运判官代理遂宁知府，自潼川赴遂宁途中路过射洪，恰逢叔母生日，适诸同僚前来为叔母祝寿，因有此词。

“射洪春酒”自老杜开篇之后，代有盛名，北宋遂宁人王灼诗云“射洪春酒旧知名”是也。然“射洪官酒”之说，鲜有提及，就目前所见文字，亦仅魏了翁此词而已。实际上，因酒类消费为一重大财税来源，宋代对酒类实行国家专卖制度，由官府统一经营，通称“官酒”，或作“官酝”，欧阳修所谓“田家种糯官酿酒，摧利秋毫升与斗”是也。官酒除发卖市场外，各级官员可凭资历按月领取一定数量自用，王禹偁所谓“为郡得官酝，月给盈三斛”是也。当然了，作为特权之一，兼以对品质生活的追求和炫耀，王公贵胄多有私酿，文人雅士偶有手办，却当别论。官酒不一定都有品牌，这和春酒是一种集称一样。今天我们讲射洪酒史，还是应该复原“射洪官酒”这个特殊阶段及其地位，因为这至少表明了它是获得官方认证的品质货色，也实实在在为国民经济作出了贡献。

“又六十八年重至”语，“六十八”为叔母寿齿，叔母在这个岁数重返射洪，连久违的江水看起来都那么清新。叔母之父尝为长江县令，“长江驿畔”表明叔母返射途中或返射后曾重游长江县追往怀昔，此亦千百年来天下老母亲的夙愿。

“陶家髻子作宾筵”，为东晋陶侃母截发留宾故事。典出《世说新语·贤媛》：“陶公少有大志，家酷贫，与母湛氏同居。同郡范逵素知名，举孝廉，投侃宿。于时冰雪积日，侃室如悬磬，而逵马仆甚多，侃母湛氏语侃曰：‘汝但出外留客，吾自为计。’湛头发委地，下为二髪，卖得数斛米；斫诸屋柱，悉割半为薪；锉诸荐以为马草，日夕遂设精食，从者皆无所乏。”范逵因感于陶母剪发待客的厚意，于是尽心尽力当好了侃哥儿的宣介官。魏了翁说“有如个嘉宾也未”，那是调侃一众来客，有没有像范逵那种吃了都说好的可人儿把我去遍天下宣扬的？

“陶家髻子”这个典故，运用得很好，但表述的却不是很准确。一般注解都将“陶家”误释为“陶渊明家”，以为魏了翁此处表达的是淡然恬退之志，但对“髻子”却殊不可解。其实，如果表述为“陶母髻子”，即可免误读，但又与《玉楼春》词牌的格律不符，此处当为平声，“母”字却为仄声。作者为合律，舍“母”而取“家”，导致文义被曲解千年，此亦古诗词曲求格律之弊的又一例证。

需要说明的是，魏了翁本姓高，其生父高孝璹为魏家子，过继与舅父高黄中为嗣，因从舅氏改姓高；后又因高孝璹原魏家亲哥哥魏士行无子，再将了翁过继给魏士行，所以了翁本人从其养父即伯父姓，又由高改回了魏，其同父同母所生兄弟仍然姓高。而了翁口中的这位叔母，原来是其生母。因了翁已过继给伯父魏士行为子，按照旧时宗法制度，则魏士行之正妻方为了翁的嫡母，其生母反而成了叔母，并且只能称为叔母。

又了翁《水调歌头（叔母生日同家人劝酒）》云：“涪右金华宅，上有蔚蓝天。”又言“自归来，生处所，已三年。”据了翁文字，其外祖父谯师弼当过射洪县主簿，其母谯氏生于射洪。嘉定九年（1216）了翁任遂宁知府前数月，谯氏返回射洪，至嘉定十一年（1218）满七十后去世。魏母谯氏生于射洪，老于射洪，称得上地地道道的射洪人。魏了翁身上流淌着一半的射洪血统，说他是“半个射洪人”，这一点也不牵强和夸张。

魏母谯氏多才多艺，卓有识见，育子有方，其六子即有五位高中进士。魏了翁为此深感骄傲，贺叔母生日词《鹧鸪天》有云：“问娘鼎鼎修何行，一样都生及第儿。”谯氏去世之后，另一位大儒，被誉为“朱熹高徒第一人”、时任重庆知府的蜀人度正有诗《奉挽蒲江谯夫人（魏华甫之母）》，全面总结、高度概括了谯氏之贤惠与成就：“天资高朗识精微，千载兴亡洞是非。子美诗中闻凤语（夫人好读子美诗，得其句法），羲之笔下相鸾飞（夫人善书。羲之尝学书于卫夫人）。口传诸子今为盛（夫人六子，皆自授其书，五子已登科，一子前为泸帅），心念宗周古亦稀（夫人临终，有“上下蒙蔽已甚，吾不忍见乱之将及”之叹）。喜惧高怀如履薄，西瞻白鹤重歔欷。”宋人作诗，拘于事理，通常枯燥乏味，然竟日记般详实，平生时事大抵于诗词可循可迹，往往能正史乘讹记之误、补文献阙如之失，亦属难得。度正此诗并其自注，与其他文献相阐发印证，即可知魏氏家风家教的诸多细节。

作为地方官，魏了翁重视民生工程，嘉定八年（1215）主持疏浚射洪涪江故道，修筑了射洪县城东防洪大堤，并于开工时亲拟《射洪县截江告射洪神文》以表衷心。了翁着力于射洪，或许正因此地有些多血缘和亲情羁绊。今射洪金华山下，尚存“魏公隄”颜楷摩崖石刻一方，宽2.5米、高4米，为南宋嘉定乙亥年（1215）初刻、元至正庚寅年（1350）重镌，足见魏了翁与射洪的渊源并射洪对了翁的去思之深。

（作者简介：张仁康，遂宁市政协委员，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副主任，民盟遂宁市委会副主委）